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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睁开眼时,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片荒芜的冰原。所有的情绪,无论是怒意还是那瞬间的挣扎,都消失了,埋葬在了更深的虚无之下。
“出去。”他不再看青瓷,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离开我的领域。现在。”
青瓷愣住了。不是杀死,而是……驱逐?
“我……”
“滚!”一声低吼,带着残存的力量威压,震得青瓷耳膜生疼,气血翻涌。周围的水流开始狂暴地旋转,形成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,将他狠狠甩向磷光区域之外,甩向上方的黑暗。
青瓷身不由己地被水流卷走,他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白泽靠在惨白肋骨上,低着头,长长的白发遮住了脸,只有那挺直却脆弱的背影,浸在无尽的昏暗与死寂之中。
冰冷、混乱、无法抗拒的水流裹挟着青瓷,如同怒涛中的一片枯叶,翻滚着冲向未知的黑暗。肺腑被挤压得生疼,耳中尽是水流狂暴的呼啸。白泽最后那声低吼中的决绝与空洞,还有那瞬间在他眼中挣扎又熄灭的杀意与眷恋,交替撕扯着青瓷的意识。
为什么是驱逐?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停手?那眼神……
没等他想明白,身体猛地一轻,随即是更加刺骨的冰冷和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。他离开了磷光区域,也离开了白泽力量笼罩的核心范围,真正坠入了这条河幽暗的、未经梳理的深处。
这里的水更加浑浊,充满了腐朽的杂质和湍急混乱的暗流。巨大的阴影在极远处勾勒出狰狞的轮廓,像是沉没的山峦,又像是某种巨型水兽的遗骸。水流的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呜咽,而是尖锐的嘶鸣和沉闷的撞击声。无处不在的恶意和排斥感如同实质的针,刺穿着他的皮肤。
青瓷奋力试图稳住身形,调动起这些时日无意中领悟的那点微弱的水流共鸣。银蓝色的光点艰难地在他身周亮起,形成一个脆弱的光茧,勉强抵御着外界的混乱和压力。但这光茧消耗极大,他感到自己刚刚因失控而虚弱的意识正在快速流逝。
不能停在这里。必须离开这条河,或者……回到白泽的领域?
回到那里?面对一个刚刚几乎杀了自己、又将自己驱逐的邪神?回去的意义是什么?
青瓷咬紧牙关,借着光茧的微弱保护,辨认方向,向着感觉中水流相对平缓、或许是靠近岸边的一处阴影挣扎游去。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,但总比在这狂暴的深水中被撕碎要好。
就在他耗尽力气,光茧明灭不定即将破碎时,一股阴冷但平稳的暗流从侧面涌来,托住了他下沉的身体,将他轻轻推向那片阴影。青瓷心中一凛,以为是白泽改变了主意,或是这水底其他未知的存在。但随即他发现,这股暗流并非受谁操控,更像是这片水域某种固有的“路径”,如同血管中血液的流向。
他被暗流送进了一片由交错沉木和厚重水草形成的天然屏障之后。这里的水流奇迹般地平静下来,虽然依旧冰冷昏暗,但那种狂暴的恶意减弱了许多。屏障似乎隔绝了大部分深水区的混乱。
青瓷瘫软在一根半埋于淤泥的巨大沉木上,剧烈地喘息,银蓝色的光茧终于彻底消散。他环顾四周,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水下洞穴,空间不大,头顶是盘根错节的沉木顶棚,缝隙间漏下极其微弱的天光——不知是从多厚的水层之上透下来的。洞穴底部堆积着厚厚的、柔软的腐殖质和水草,散发出陈腐但不算太难闻的气息。
暂时安全了。
他检查自身,除了脱力和精神透支,并无严重外伤。但心头的沉重丝毫未减。白泽最后的身影,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,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为什么?
他靠在冰冷的沉木上,试图理清思绪。白泽的力量明显与这条河的本源紧密相连,甚至可能就是其一部分具现。自己无意中引动的“源流”,显然触及了他存在的根本。他因此暴怒,起了杀心。但在最后时刻,他停手了。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头发?还是因为……自己对他而言,已经不仅仅是“一件新藏品”?
那个眼神里的挣扎和眷恋……是真的吗?还是自己濒死前的错觉?
如果真的有“眷恋”,那是对“银白头发”这个特征的偏执收集?还是对他这个“会观察、会提问、有‘感觉’”的独特祭品本身?
青瓷感到一阵头痛欲裂。与一个非人的、情感结构迥异的存在打交道,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。
他在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里待了不知道多久。没有白泽领域里那些磷光苔藓,他只能依靠极微弱的天光变化和身体的饥饿疲乏来模糊估算时间。可能是一天,也可能是两天。他尝试捕捉水流中残留的、属于白泽领域方向的“气息”,但那气息遥远而稀薄,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食物(如果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型盲虾算的话)匮乏,环境阴冷,而且这里并非绝对安全,他能感觉到屏障之外,偶尔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滑过,带来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弄清楚白泽的状况,以及自己未来的去向。回到人类世界?以“祭品”的身份,而且可能已经沾染了河底不祥的气息?或许等待他的,是另一场火刑或更可怕的对待。留在水底?没有白泽的庇护,他迟早会被深水的恶意吞噬,或成为某些未知存在的猎物。
似乎,只剩下一条路。
这个认知让青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何其讽刺。被驱逐者,竟要考虑主动回到驱逐者的领域。
但他必须回去。不仅仅是为了生存。白泽最后那一刻的异常,那瞬间流露出的、可能连他自己都未理解的“情绪”,像一根刺扎在青瓷心里。如果他的存在真的已经开始影响白泽,如果那道“屏障”真的因他而出现裂痕,那么他的离开或死亡,是否会导致更不可预测的后果?比如,一个彻底失去那点微弱“锚点”、可能变得更加空洞或更加暴戾的邪神?
又或者,在内心深处某个他不愿承认的角落,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忍受,让那双绿青色的眼睛,重新变回彻头彻尾的、空无一物的冰冷。
他必须回去。去确认,去面对。
做出决定后,青瓷开始积蓄体力,观察屏障外水流的规律。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机,穿越那段混乱的深水区,回到白泽领域的边缘。这很危险,但他别无选择。
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,这片临时避难所的水流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原本平缓的水流,开始出现一种低频的、规律的脉动。不是来自外界,更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。青瓷身下的淤泥中,一些细小的、早已失去生命痕迹的贝壳和石子,微微颤动起来。更奇异的是,他银白的头发,在水中无风自动,缓缓飘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正是他记忆中,白泽领域所在的方位。
一种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“牵拉”感,从那个方向传来。不是力量的强制牵引,而是一种共鸣,一种呼唤。仿佛他自身的存在,已经与那片水域,与水域中心那个苍白的身影,建立了某种无形的纽带。
青瓷抬起手,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。指尖周围,又有极其微弱的银蓝色光点自发浮现,随着那脉动的节奏明灭。
是白泽?他在主动……呼唤自己?还是这片水域,因为自己之前引动“源流”的举动,将他标记为某种“附属”,正在自发地将他“回收”?
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,回去的路,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么无望。
青瓷深吸一口气(尽管吸入的只是冰冷河水),握紧了拳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,然后,循着那血脉般的脉动和头发的指引,义无反顾地,游出了沉木与水草的屏障,再次投入外面幽暗冰冷的深水。
这一次,他的目标明确。
回去。回到那片堆满骨骸与残骸的水下坟场。回到那个苍白、非人、却可能正在经历某种未知变化的邪神身边。
水流比想象中更“顺从”。并非变得温和,深水区的混乱与恶意依然存在,但那股源自白泽领域的脉动,像一条无形的丝线,为他指引着相对安全的路径。巨大的阴影在远处逡巡,却似乎忌惮着什么,没有靠近。青瓷收敛心神,不再尝试主动共鸣,只是将自己完全交付给那股牵引,像一片真正的落叶,随波逐流,却又坚定地驶向既定的终点。
周围的黑暗逐渐褪去那种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浓墨,染上了一丝熟悉的、浑浊的绿意。水压变得稳定,水流也规律起来。他看到了那些惨白的水草,看到了更远处隐约的、巨大兽骨的轮廓。
他回来了。回到了白泽领域的边缘。
磷光苔藓的光芒黯淡了许多,仿佛能量不足,只勉强照亮岩石和附近一小片水域。骨座依旧矗立在昏暗中,但上面空无一人。
白泽不在那里。
青瓷的心微微一沉。他落在熟悉的岩石上,触感冰冷依旧。他环顾四周,领域内一片死寂,连水流的呜咽声都似乎消失了。那些骨骸、沉船、桅杆、瓷片……都静静地待在原地,如同博物馆里蒙尘的展品,散发着被时光冻结的气息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脉动的源头,就在这片领域的更深处,在磷光照耀不到的、绝对的黑暗里。呼唤感变得更清晰,也更急切,带着一种冰冷的渴求。
青瓷犹豫了片刻,还是离开了岩石,向着黑暗深处游去。他小心地避开水草和突出的骨刺,银白的头发在身后微微飘荡。随着深入,水温变得越来越低,几乎要冻结血液。黑暗中,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是被拉长的人形,又像是某种痛苦的凝结,但它们没有实体,只是无声地悬浮、蠕动,散发出绝望与哀怨的情绪残渣。这是白泽从未允许他靠近的区域,或许是那些未能完全“消化”的祭品最后的意念残留。
脉动的源头,就在这些扭曲影子的中心。
青瓷穿过这片令人不适的区域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并非变得明亮,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开阔。这里似乎是河床的一道裂谷深处,底部沉积着厚厚的、泛着微光的苍白细沙。而在细沙中央,是一个缓缓旋转的、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并非空洞,而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、不断变幻形状的幽暗物质,像是凝固的夜,又像是所有黑暗的源头。
白泽,就悬浮在那幽暗漩涡的上方。
他不再是平日倚坐的姿态,而是身体微微蜷缩,双臂环抱着自己,长长的白发垂落,几乎与身下的幽暗融为一体。他闭着眼睛,脸色是一种近乎死亡的灰白,嘴角没有血迹,但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那庞大的、属于邪神的威压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碎的、即将被下方漩涡吞没的脆弱感。
而那持续不断的脉动和呼唤,正从那团幽暗漩涡中散发出来,目标明确地锁定着青瓷。
青瓷停在裂谷边缘,震惊地看着这一幕。白泽不是在“沉睡”,他像是在……维持着什么?或者说,在与什么抗衡?那幽暗漩涡是什么?是他的力量核心?还是这片水域本源的暴动?
他看到了青瓷。
白泽的眼睛缓缓睁开。绿青色的瞳孔黯淡无光,甚至有些涣散,但依旧准确地对焦在青瓷身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传出,但青瓷清晰地“听”到了那句话,直接响在意识里,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、最后的命令:
“离开……快……”
与此同时,下方的幽暗漩涡旋转猛地加剧!一股庞大无匹的吸力传来,不再是呼唤,而是狂暴的拖拽,要将青瓷也拉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!周围那些扭曲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,疯狂地向漩涡涌去,如同飞蛾扑火。
青瓷被吸力拉扯得向前滑去,他拼命稳住身形,银蓝色的光点本能地亮起抵抗。但他这点力量,在漩涡面前如同螳臂当车。
就在这时,白泽动了。
他松开了环抱自己的手臂,用尽最后力气,对着青瓷的方向,猛地一推!
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量托住了青瓷,抵消了大部分吸力,将他向裂谷上方推去。而做出这个动作的白泽,身体剧烈一颤,本就微弱的气息再次跌落,整个人向着下方的幽暗漩涡,沉落了一截。
“白泽!”青瓷失声喊道,声音在水底变形。他不想走!至少不能看着他这样消失!
白泽最后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总是冰冷的绿青色眼瞳里,在涣散的前一刻,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浅淡的、近乎“释然”的情绪。仿佛在说:这样也好。
然后,他彻底闭上了眼睛,任由身体被漩涡的黑暗缓缓吞没。
“不——!”
青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,或许是愤怒,或许是那一直存在的、莫名的牵绊。他非但没有后退,反而逆着白泽推送的力量和漩涡的余威,猛地向前冲去!银蓝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强烈,在他周身爆发,不再是温顺的共鸣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决绝的穿透意志!
他撞开了几道试图阻拦的扭曲影子,如同离弦之箭,射向那正在吞没白泽的幽暗漩涡!
在触及那浓稠黑暗的瞬间,冰冷、死寂、虚无……无数负面感受瞬间淹没了他。但他不管不顾,伸出手,在冰冷的黑暗洪流中,死死抓住了白泽正在下沉的一只手!
触手冰凉刺骨,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古寒冰,又像握住了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
就在他抓住白泽的刹那,异变陡生!
那狂暴旋转的幽暗漩涡,骤然停滞了一瞬。紧接着,青瓷身上爆发的银蓝色光芒,与他握住的白泽那苍白手腕接触的地方,竟然开始渗透进去!不是侵蚀,更像是……融入?唤醒?
白泽灰败的皮肤下,似乎有极淡的、同样颜色的微光一闪而过。他紧闭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青瓷感到自己的意识、记忆、情感,甚至是“存在”本身,正通过那只相握的手,疯狂地流向白泽!而相对应的,一股庞大、古老、冰冷、空洞得令人窒息的“存在感”,也逆流涌入他的身体!
这不是力量的交换,这是更本质的……交融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“存在”,在某种极端条件下,被迫开始的、不可逆的相互渗透与重塑。
青瓷看到了破碎的画面:亘古流淌的浑浊河水,第一次有了朦胧的“意识”;无数沉没的生命最后的恐惧与怨恨,沉淀为最初的阴郁;年复一年错位的祭祀,将那点朦胧意识固化为“邪神”的形态;漫长的孤寂,对“存在”意义的本能困惑,直到一个银白发、蓝眼睛的祭品坠下,用目光和言语,凿开了冰封的外壳……
白泽或许也“看”到了什么:陆地之上短暂的春夏秋冬,人类村庄的愚昧与残忍,身为“异类”被选为祭品的冰冷绝望,坠入河底时反而松一口气的荒诞,以及面对非人邪神时,那种不肯屈服的好奇、愤怒、悲悯,还有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、悄然滋生的牵绊……
幽暗的漩涡不再吞没,反而以他们相握的手为中心,开始缓慢地、不稳定地旋转,颜色逐渐变得浑浊,夹杂进丝丝缕缕银蓝的光痕。周围那些扭曲的影子安静下来,缓缓沉入裂谷底部的苍白细沙,消失不见。
裂谷之中,只剩下中央那团变得奇异的光暗交织的涡流,以及涡流中心,两个身影——一个苍白邪异,一个单薄倔强——通过紧紧相握的手,连接在一起。
青瓷的意识在洪流般的冲击下逐渐模糊。最后清晰的感知,是掌心传来的、白泽手指极其微弱的、反握的力度。
冰冷,却真实。
以及脑海中,同时响起的、分不清是谁的念头:
完了。
或者说,
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