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去小红书搜 red flame 或《祭》都可听有声版的哦˵^•𖥦•^˵)
“存在过?”青瓷的声音拔高了些,在水底显得有些扭曲,“这是一个人的一部分!可能还活着的人!被强迫,被伤害……你只看到‘它存在过’?”他的蓝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,指向周围,“这些骨头,这些船,它们没有感觉!但这是头发,连着某个人的头,连着恐惧和痛苦!你感觉不到吗?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水波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震荡。
白泽沉默了。他看着掌心水泡中那束暗红的头发,又看向激动得浑身微颤的青瓷。绿青色的眼瞳里,那片亘古的冰面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搅动了。不是怒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困惑的波澜。
“感觉……”他缓缓重复这个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的目光从头发移到青瓷脸上,那双总是冷静的蓝眼睛此刻被愤怒和某种悲悯点燃,亮得惊人。“痛苦……恐惧……”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青瓷完全愣住的事。
他轻轻合拢手掌。
那团包裹着头发的静止水泡无声破碎。暗红的发丝失去了支撑,随着水流缓缓散开,飘荡。白泽没有用力量去束缚或收集它们,只是任由它们漂散,逐渐混入浑浊的水流,向着无尽的黑暗深处而去。
“这样?”他看着青瓷,问道。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求证般的疑问。
青瓷所有的愤怒和质问,都被这个举动和这个疑问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那些头发消失在黑暗中,又看向白泽。邪神依旧苍白,依旧非人,但那双绿青色眼睛里的冰冷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透出底下深不见底的、连自身情感都无法辨识的茫然。
他不是冷漠。他是……空洞。他收集“存在”的痕迹,或许正是因为自身“感觉”的缺失。他留着自己这个祭品,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他无法理解、却隐约能“看见”的“感觉”。
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悲凉与无力的情绪淹没了青瓷。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。对白泽的愤怒,对自身处境的忧虑,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。
“不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不是这样。让它离开……是对的。但感觉,不是这样抹去的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白泽依旧茫然的眼睛,缓缓道,“感觉……需要被记住。即使是痛苦。”
白泽没有再问“为什么”。他只是长久地、沉默地看着青瓷,看着这个一次次用言语和情绪撞击他千年冰壳的祭品。然后,他移开目光,重新望向无尽的黑暗,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答案。
那束头发消失了。但有些东西,如同散入水中的微尘,再也无法收回。
自那束头发事件后,河底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紧绷的寂静。白泽不再带回任何新“藏品”,他待在骨座上的时间变得更长,绿青色的眼瞳常常空茫地凝视着某一处,仿佛在试图理解“感觉”和“记忆”这两个对他而言过于陌生的概念。青瓷则变得更加沉默,他依旧观察,但目光中多了沉重的思虑。他们之间维持着一段比以往更谨慎的距离,连水流的涌动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。
变化在悄然累积。青瓷注意到,白泽偶尔凝望那半片青花瓷片时,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朽木上划动,模仿着那早已模糊的纹路。有时,当他尝试更精细地操控一小团水流,试图让它呈现出特定形状时,会微微蹙眉,绿青色瞳孔里闪过极淡的、类似“困惑”或“费力”的神色。力量在恢复,但某些更细微的东西,仿佛因青瓷的话语而被触动,开始缓慢地、不自知地偏移。
而青瓷自己,也开始感觉到不同。最明显的是对“时间”的感知。以前,水底永恒如一刻。现在,他能隐约“听”到水面之上昼夜更替带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压力变化,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月相盈亏引动的水流潮汐——尽管这潮汐在深水处几乎微不足道。这种感知并非来自视觉,更像是一种沉入血脉的、与这片水域更深层的共鸣。
他发现,当自己沉浸在这种对“外界时间”的微弱感知时,周遭的水流会变得更加“驯服”,他甚至能让自己悬浮的岩石,随着那感知到的、虚幻的“潮汐”节奏极其缓慢地起伏。有一次,他尝试将这种“起伏”的意念延伸到白泽骨座附近的水域,那里的水流出现了一瞬间不自然的凝滞,随即白泽便睁开了眼,绿青色瞳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,里面是全然的冰冷与审视。
青瓷立刻收回了意念。白泽看了他片刻,又重新闭上了眼。但自那以后,青瓷能感觉到,那股时常笼罩自己的、属于白泽的冰冷感知,变得更加密不透风,如同无形的囚笼。
他在学习,他在适应,甚至……在无意识地汲取这片水域某种更深层的力量。而这变化,显然引起了白泽的警觉。青瓷心中那关于“动摇屏障”的预感,越来越强烈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一个连青瓷自己都未能清晰预知的“时刻”。水面之上,大约是满月之夜。即使在水底,青瓷也能感到一股比平时更鲜明的、来自月亮的牵引力,与河水的某种脉动隐隐相合。他坐在岩石上,不自觉地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共鸣中,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份律动。
他没有驱动力量,只是全然地去“感受”。
起初很平静。微弱的、银蓝色的光晕,如同最细腻的尘埃,开始在他身周的水流中浮现,缓缓旋转,与他呼吸(或者说,与水交换气息)的节奏同步。这些光点很美,带着清冷的气息,与河底永恒的昏暗格格不入。
但渐渐的,青瓷感到不对劲。那共鸣越来越强,光点越来越密,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。他试图抽离,停止“感受”,却发现那股被引动的力量一旦开始流转,竟有些不受控制。它开始主动汲取,不是汲取他的意念,而是汲取周围水域中某种更古老、更本质的东西——那维持着白泽存在、也禁锢着白泽的,这片水域的本源之力!
银蓝色的光晕迅速扩大,形成一个以青瓷为中心的涡流。涡流旋转着,贪婪地吞吸着幽暗水底无形的“存在”。青瓷身下的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周围的磷光苔藓瞬间熄灭了好几片。更可怕的是,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力量拉扯、稀释,仿佛要融入这疯狂的涡流之中。
“停下!”
一声低沉冰冷、却带着罕见急促的喝令,如同惊雷炸响在青瓷即将涣散的意识中。
白泽出现在涡流边缘。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,几乎透明,绿青色的眼瞳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,以及一丝被触犯禁脔般的、近乎暴戾的阴郁。他甚至没有多看青瓷一眼,直接对着那失控的银蓝色涡流,伸出了双手。
这一次,没有静止力场,没有分流引导。白泽双手虚握,做出一个撕扯的动作。
无声的裂响!那绚烂而危险的银蓝色涡流,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从内部狠狠撕裂!光点瞬间爆散,化为无数细碎的、毫无活力的光尘,随即被浑浊的河水吞噬湮灭。失控的力量乱流向四周迸射,将附近几具年代较近的骨骸冲得七零八落。
青瓷脱力地摔在岩石上,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心脏在疯狂擂动,耳畔嗡嗡作响。好半天,他才勉强抬起头。
白泽依旧站在原处,维持着那个双手虚握的姿势,胸膛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。他的目光落在青瓷身上,那目光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,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意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惊悸。
“你,”白泽开口,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落,“在窃取‘源流’。”
青瓷想辩解,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,但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声音。他确实引动了不该触碰的东西。他看着白泽眼中那冰冷的怒意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,如此近在咫尺。
白泽一步步走近。水流在他身前自动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,带着沉凝的杀意。他停在青瓷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岩石上的祭品。银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青瓷苍白的脸颊,蓝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惊惧与未散的力量余波。
“我容忍你的观察,你的言语,”白泽的声音很平,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,“甚至容忍你那些可笑的‘感觉’。但你越界了,祭品。”
他缓缓抬起一只手,苍白的指尖对准了青瓷的额头。指尖凝聚着一点深暗的绿光,那是高度浓缩的、属于这片水域最阴暗本源的力量,足以瞬间抹杀任何“存在”的痕迹。
青瓷闭上了眼睛。结束了。因为他愚蠢的尝试,因为他动摇了那道屏障。或许这样也好……
预期的毁灭并未降临。
他听到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吸气声。他睁开眼。
白泽的手指停在他额前寸许,那点深暗的绿光明明灭灭,剧烈地波动着,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衡。而白泽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近乎“痛苦”的挣扎神色。他的眉头紧锁,绿青色眼瞳中的冰冷怒意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激烈交战——那是一种青瓷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、浓烈得化不开的……眷恋?或者说,是对“失去”某种独一无二之物的、本能的抗拒?
他的目光,没有看青瓷的眼睛,而是死死盯着青瓷散落在岩石上的、银白的头发。那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打碎、再也无法复得的珍宝。
时间在指尖与额头之间凝滞。冰冷杀意与诡异眷恋在邪神眼中拉锯。最终,那点深暗的绿光,如同风中的残烛,挣扎了几下,无声地熄灭了。
白泽的手,缓缓垂落。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靠在了旁边一具巨大的、不知名兽类的肋骨上。他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,嘴角再次溢出一丝暗沉,比上次更加浓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