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夜青瓷（2）：清河镇》

一周后，白泽和青瓷踏上了前往清河镇的列车。

晨雾笼罩着城市，火车站里人群熙攘。白泽背着双肩包，一手提着装有必要工具的行李箱，另一手自然地搭在青瓷的肩头。青瓷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帆布包，穿着素净的浅灰色中式外套，白色长发用木簪整齐地束起。

“紧张吗？”白泽问，绿青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
青瓷点点头，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城市风景：“有点。但更多的是...一种奇怪的归属感。”

列车驶出城市，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为连绵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落。白泽从包里拿出保温杯，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青瓷：“尝尝，我加了点蜂蜜，你喜欢的。”

青瓷接过杯子，指尖无意间擦过白泽的手。两人都停顿了一瞬，然后青瓷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，白泽则转头看向窗外，嘴角却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“昨晚我又做了个梦。”青瓷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几乎被列车行驶的声音淹没。

白泽立刻转回头，专注地看着他：“关于清河镇？”

“嗯。我梦见一个院子，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，树下放着石桌石凳。桌上有套茶具，是青瓷的。”青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，“有个男人背对着我，正在泡茶。我想看他的脸，但每次要靠近时，梦就醒了。”

白泽伸手覆在青瓷的手上：“这次我们会找到答案的。”

四个小时后，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。清河镇是个典型的江南小镇，白墙黑瓦，小桥流水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。

两人按照地址找到了镇上唯一的客栈——一家临河而建的老式木楼。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，姓周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方言口音。

“两个小伙子要一间房还是两间？”周婆婆眯着眼睛打量他们，目光在两人相似的白发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“两间。”青瓷立刻说。

“一间。”白泽同时开口。

周婆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到底几间？”

白泽看了青瓷一眼，后者微微点头。“一间双人间吧。”白泽说。

房间在二楼，推开窗就能看到蜿蜒的小河和对面错落的屋顶。青瓷放下背包，走到窗前，深深吸了口气：“这里的空气...有种熟悉的味道。”

白泽从后面走近，但没有靠得太近：“我们先休息一下，下午去南街看看？”

青瓷点头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：“白泽，如果...如果发现我不喜欢的事实...”

“那我们就面对它，然后继续生活。”白泽的声音坚定而温和，“无论如何，你都是青瓷，我的青瓷。”

这句话让青瓷心头一震，他转过头，对上白泽绿青色的眼眸，那里面有着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真诚和温暖。

下午两点，两人根据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南街17号。然而那里已经不再是废墟，而是一座新建的社区活动中心。青瓷站在门口，冰蓝色的眼眸中难掩失望。

“二十二年，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。”白泽轻声道，环视四周，“不过，我们可以问问附近的老人，说不定有人记得当年的事。”

他们沿着南街慢慢走，青瓷的目光扫过每一栋建筑，试图从记忆中寻找熟悉的痕迹。走到街角时，一家挂着“古玩杂货”招牌的小店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店门半掩，里面光线昏暗，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。青瓷推门进去，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柜台后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修补一只陶罐。听到铃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青瓷脸上时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您...您好。”青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“我们想打听一些事情。”

老人放下手中的陶罐，摘下眼镜，仔细打量着青瓷，然后又看向他身后的白泽：“你们不是本地人。”

“我们从城里来。”白泽接过话头，“想了解二十二年前南街17号火灾的事。”

老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：“为什么问这个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青瓷向前走了一步：“那场火灾可能...可能与我的过去有关。我那时五岁，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家人。”

老人站起身，蹒跚地走到柜台前，仔细端详青瓷的脸：“你姓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青瓷诚实地说，“收养我的人叫我青瓷，因为我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抓着一片青瓷碎片。”

老人倒吸一口凉气，颤抖着手指着青瓷：“你的眼睛...冰蓝色的眼睛...你母亲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。”

青瓷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：“您认识我母亲？”

“林婉清。”老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，“镇上唯一一家古董店‘林氏古玩’的女主人。她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，还有一头...乌黑的长发。”

青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白发：“我的头发...”

“你出生时就是白发。”老人的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，“镇上的人都觉得很稀奇。你父亲林远山是位瓷器修复大师，尤其擅长青瓷修复。那家店传了三代，收藏了许多珍品。”

白泽轻轻握住青瓷微微颤抖的手：“那场火灾是怎么回事？”

老人叹了口气，示意他们坐下：“那年秋天，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，说要买林家的镇店之宝——一套唐代越窑青瓷茶具。婉清拒绝了，说那是祖传之物，非卖品。几天后，店里就起火了。”

“是纵火？”白泽追问。

老人点头：“警察后来这么判断，但没找到证据。火势很大，等救火队赶到时，整个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。林远山和婉清都没能逃出来，只有他们五岁的儿子不见了。大家以为孩子也葬身火海，没想到...”

青瓷闭上眼睛，那些梦境碎片突然变得清晰——火焰、瓷器碎裂的声音、母亲的呼喊：“青瓷，快走！”

“我记得一些片段。”他睁开眼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，“母亲把我推到后院的井边，让我躲在井里...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老人擦拭眼角：“镇上有传言，说那套唐代青瓷茶具并没有被烧毁，而是被林远山藏起来了。那些纵火的人可能就是为了那套茶具。”

白泽眉头紧锁：“您知道那套茶具可能藏在哪里吗？”

老人摇头：“林家祖宅就在店铺后面，也被烧毁了。废墟清理后，那块地空了好几年，后来才建了现在的活动中心。”

青瓷站起身，深深向老人鞠了一躬：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
老人摆摆手：“孩子，你长得真像你母亲。如果你要寻找真相，可以去镇西的公墓看看。你父母葬在那里。”

离开古玩店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青瓷一直沉默着，白泽也没有打扰他，只是默默陪伴在他身边。

回到客栈房间，青瓷终于开口：“明天我想去公墓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白泽简单地说。

晚餐时，青瓷吃得很少，只是不停地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。白泽看着他，心中涌起一股保护欲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“白泽，”青瓷突然抬头，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从一开始就是。”

白泽放下筷子，认真思考这个问题：“第一次见到你时，你站在雨里，浑身湿透，眼神空洞。我让你进店里避雨，你看着展柜里的一件青瓷瓶，说了句‘修复手法不对，这样会损坏釉面’。那时我就想，这个看似脆弱的年轻人，内心却如此坚定而专业。”

青瓷的嘴角微微上扬：“我记得那天。你穿着一件可笑的卡通T恤，却对明代瓷器了如指掌。”

“嘿，那件T恤很酷好不好！”白泽抗议道，随即也笑了，“后来我们一起修复那只康熙青花瓷，我发现我们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。你的手很稳，心很静，但眼睛里总藏着一种...孤独。我想让那孤独消失。”

青瓷低头，冰蓝色的眼眸被长睫毛掩盖：“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关系。从小到大，我习惯了一个人。”

“现在你不用一个人了。”白泽的声音轻柔却坚定，“永远不会了。”

那天夜里，青瓷再次从梦中惊醒，但这次不是因为噩梦。他梦见自己和白泽坐在一棵槐树下，周围是满架的古董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梦中没有恐惧，只有平静。

他侧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白泽。月光下，白泽的睡颜平静，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，绿青色的眼睛紧闭，少了平日的活泼，多了几分柔和。青瓷静静地看着他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。

第二天清晨，两人前往镇西公墓。墓碑排列整齐，大部分都很老旧，上面刻着岁月的痕迹。在墓园最深处，他们找到了林远山和林婉清的合葬墓。

墓碑很简单，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。青瓷蹲下身，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，冰蓝色的眼眸中泪水无声滑落。

白泽站在一旁，没有打扰这个时刻。他看着青瓷颤抖的肩膀，心中涌起一股冲动，想将他拥入怀中，但最终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做他无声的依靠。

许久，青瓷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想找到那套茶具。不是为了它的价值，而是...那是我父母用生命保护的东西。”

“我们会找到的。”白泽说，“但首先，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老人说茶具可能被藏起来了，那么林家祖宅可能有隐藏的空间。”

青瓷点头：“火灾后重建时，也许有人发现了什么。”

他们回到南街17号现在的社区活动中心。白泽找到了中心的管理员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姓陈。

“隐藏空间？”陈管理员皱起眉头，“建筑重建时我参与过监督，没听说有什么隐藏空间。不过...”

“不过什么？”青瓷急切地问。

“地基挖掘时，工人们确实发现了一个地下室，但里面已经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，只有一些瓷器碎片。”陈管理员回忆道，“那些碎片后来被送到镇上的文化站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
文化站在镇东头，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。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孩，听到他们的来意后，翻找了好一会儿档案。

“二十二年前的文物登记...找到了！”女孩抽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，“‘清河镇南街17号火灾遗址出土文物登记’，里面确实提到了一些瓷器碎片。”

登记册上列着三十多件文物碎片，大部分是瓷器和铜器。青瓷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记录上：“青瓷碎片27片，疑似同一器物，有修复痕迹。”

“这些碎片现在在哪里？”白泽问。

女孩摇摇头：“不清楚。二十多年前的记录了，可能还在仓库里，也可能已经处理掉了。”

她带他们来到地下仓库，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和旧档案。三人花了两个小时翻找，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木箱里找到了标有相应编号的纸盒。

青瓷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盒，里面是二十多片青瓷碎片，用棉纸分隔包装。他一眼就认出，这些碎片与他们之前在拍卖会上看到的那组属于同一时期，甚至可能是同一套茶具的不同部分。

“越窑青瓷，晚唐时期。”青瓷轻声说，指尖轻触一片较大的碎片，“这些修复痕迹...是我父亲的手法。”

白泽凑近观察：“你是说，你父亲曾经修复过这套茶具？”

青瓷点头，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专业的光芒：“看这里的金缮痕迹，用的是他独创的手法。我学瓷器修复时，养父教我的就是这种方法，他说是从一位大师那里学来的。”

白泽突然想到什么：“青瓷，你说你被发现时手里抓着一片青瓷碎片。那片碎片还在吗？”

青瓷愣了一下，随即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——链坠是一片青瓷碎片，被镶嵌在银质的边框里，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林”字。

“养父说，这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。”青瓷将碎片与盒子中的一片对比，边缘完美契合，“这是同一件器物上的。”

白泽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：“这说明火灾前，你已经拿到了这片碎片。也许是你父亲给你的，也许是你在混乱中抓到的。但无论如何，这碎片可能是关键。”

青瓷将碎片放在盒子中，拼接着其他部分：“这些碎片大约能还原出茶壶的三分之二和一只茶杯的一半。剩下的部分...可能在别处，或者已经被毁了。”

“或者，”白泽缓缓道，“被那些纵火者拿走了。”

两人带着这个发现回到客栈。房间里，青瓷将碎片铺在桌上，试图在脑海中还原这套茶具的原貌。白泽则打开笔记本电脑，搜索关于林家古董店和那场火灾的资料。

“网上信息不多，只有几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子。”白泽皱眉看着屏幕，“有人提到火灾前，有几个外地人在镇上打听林家的收藏。还有人说，火灾后不久，有人在邻县黑市上见过一套珍贵的青瓷茶具。”

青瓷抬起头：“如果是这样，那套茶具可能已经被卖掉了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白泽转动椅子面对青瓷，“如果那套茶具真的那么珍贵，买家可能会珍藏起来，不会轻易示人。而且，如果当年那些人真的是为了茶具纵火，他们肯定知道它的价值，不会随便出手。”

青瓷沉思片刻：“我们需要知道当年那些外地人的信息。”

“公墓回来后，我们再去拜访那位古玩店老人吧。”白泽建议道，“他可能知道更多。”

第二天，他们再次来到“古玩杂货”。老人看到青瓷手中的碎片时，眼睛一亮：“这就是林家那套茶具的一部分？”

青瓷点头：“您还记得当年那些外地人的样子吗？”

老人陷入回忆：“领头的是个高个子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们说普通话，但带点北方口音。他们在镇上待了大概一周，每天都去林家店里。”

“警察没有调查他们吗？”白泽问。

“调查了，但他们有不在场证明。”老人叹息，“火灾当晚，有人看见他们在镇上的酒馆喝酒。”

青瓷小心地将碎片收起来：“您知道镇上还有谁可能了解当时的情况吗？”

老人想了想：“你们可以去看看老杨，他以前是镇上的邮递员，火灾后不久就退休了。他住在镇北河边，门口有棵大柳树的那家。”

按照老人的指示，他们找到了老杨的家。开门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，虽然头发全白，但眼神锐利。

“林家的孩子？”老杨听完他们的来意，仔细打量着青瓷，“像，真像婉清。进来吧。”

老杨的家简朴而整洁，墙上挂着许多老照片。他给两人泡了茶，缓缓道：“火灾那天晚上，我正好值夜班，看到几个人影在南街附近晃悠。但因为距离远，看不清脸。”

“您告诉警察了吗？”白泽问。

“当然。但警察说没有其他证据，仅凭我的描述没法确认是谁。”老杨喝了口茶，“不过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其中一个人走路有点跛，左腿似乎不太方便。”

青瓷和白泽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个细节在之前的描述中从未出现过。

“火灾后大概一个月，”老杨继续说，“我在邻县送信时，在一家当铺外看到了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。他走路正常，但我注意到他上马车时，左腿明显僵硬了一下。”

“您还记得那家当铺的名字吗？”白泽急切地问。

老杨皱眉思索：“好像是叫‘聚宝斋’，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，现在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。”

得到这个线索后，两人决定前往邻县调查。回客栈的路上，青瓷异常沉默。白泽知道他在消化这些信息，没有打扰他。

“白泽，”快到客栈时，青瓷突然开口，“如果找到真相，发现我父母是因为那套茶具而死，而我却一直在追寻它...这是不是一种讽刺？”

白泽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对青瓷：“青瓷，你寻找的不是茶具，是你的过去，是你父母留下的痕迹。他们用生命保护的不只是一套古董，更是家族的传承和记忆。你想找到它，不是出于贪婪，而是出于爱和尊重。”

青瓷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，他轻轻点头：“谢谢你，总是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白泽笑了：“我只说实话。”

回到房间，青瓷突然说：“白泽，能抱抱我吗？”

白泽愣了一下，随即张开双臂。青瓷走进他的怀抱，将脸埋在他的肩头。这是他们认识以来，青瓷第一次主动寻求这样的接触。

白泽轻轻环住他，手指穿过他柔软的白发：“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在这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青瓷的声音闷闷的，“这就是为什么我敢去寻找真相。”

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，久到夕阳西下，房间被染成一片金黄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拥抱着，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彼此。

最终，青瓷抬起头，冰蓝色的眼眸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：“明天我们去邻县。”

“好。”白泽微笑，绿青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和支持。

那天夜里，青瓷睡得很安稳，没有噩梦，没有惊醒。清晨醒来时，他发现白泽已经起床，正站在窗前看日出。阳光洒在他白色的短发上，镀上一层金边。

青瓷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。他知道，无论清河镇的真相是什么，无论那套青瓷茶具是否能够找到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白泽已经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
而这次旅程，不只是寻找过去的旅程，也是他逐渐向白泽敞开内心的旅程。也许当一切真相大白时，他也将准备好，回应那份一直默默守护着他的感情。

窗外，清河镇的早晨宁静而美好，仿佛那些过往的悲剧从未发生。但青瓷知道，只有直面过去，才能真正拥抱未来。而有白泽在身边，他有勇气面对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