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夜青瓷》(1)
夜色笼罩着东城区僻静的巷子,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晕开一片模糊的色彩。巷子尽头,一家名为“青斋”的古董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,与周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
店门被推开,门铃清脆作响。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男子冲了进来,发梢还挂着几滴雨水。
“青瓷!你猜我今天收到了什么!”白泽的声音活泼而清亮,像山涧跳跃的溪流。他甩了甩头,雨水四溅,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柜台后,另一名白发男子缓缓抬起头。青瓷的头发更长一些,柔软地垂在肩上,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。他手中正用软布擦拭一只宋代青瓷瓶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。
“轻点声,店里有客人。”青瓷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。他抬起眼,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却带着一丝倦怠和疏离。
白泽走到柜台前,双手撑在台面上,身体前倾。他的眼睛是鲜活的绿青色,像初春的嫩芽,此刻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:“抱歉抱歉,但我实在太激动了!看这个!”
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木盒,打开后,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。镜面已经模糊不清,背面刻着复杂的云纹,边缘处有斑驳的铜绿。
青瓷放下手中的瓷瓶,接过青铜镜,指尖轻触镜面,眉头微蹙:“西汉晚期,宫廷用品。你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
“一个老收藏家那儿!他说这镜子邪门,夜里会自己发光。”白泽绕到柜台后,贴近青瓷,两人的白发几乎交织在一起,“我就想着,你会喜欢这种有故事的东西。”
青瓷能感觉到白泽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,有些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:“嗯,是件好东西。不过...你又乱花钱了?”
“哪有!我可是好好砍价了!”白泽夸张地比划着,手指不小心碰到青瓷的手背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青瓷收回手,继续擦拭那只宋代瓷瓶,耳尖微微泛红:“放那儿吧,明天我处理一下。”
白泽咧嘴一笑,那笑容明亮得晃眼:“好嘞!对了,你吃饭了吗?我带了城西那家你最喜欢的糯米鸡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青瓷话音刚落,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。
白泽笑得前仰后合:“青瓷啊青瓷,你就不能坦诚一点吗?”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青瓷的手腕,走向店后的起居区。
青瓷挣扎了一下,但力道很轻,最终还是任由白泽拉着走。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青斋”古董店是两人共同经营的,楼下是店铺,楼上是住所。起居室里摆满了各种古物,墙上挂着山水画,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玉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张的味道。
白泽把还温热的糯米鸡放在小木桌上,又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茶。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活力,与这间安静得近乎凝固的屋子格格不入,却又奇妙地融入了其中。
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白泽边吃边问,绿青色的眼睛始终看着青瓷。
“一般。”青瓷小口吃着,动作优雅,“李教授来取走了那套明代茶具,又订了一件清代笔洗。”
“那个总爱讨价还价的老头?”白泽做了个鬼脸,“下次让我来对付他,保证让他心甘情愿掏钱。”
青瓷微微勾起嘴角: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差点把客人气走。”
“那是他不懂欣赏我的幽默!”白泽抗议道,随后又笑了,“不过青瓷,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修复东西了?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青瓷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:“没有,只是睡得不好。”
“又做噩梦了?”白泽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。
青瓷点点头,没有多言。他总是梦见一些模糊的片段——火焰、破碎的瓷器、还有谁在呼唤他的名字。这些梦境多年来一直纠缠着他,但他从未向白泽透露过全部细节。
白泽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青瓷:“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的,对吧?无论是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瓷避开他的目光,冰蓝色的眼眸低垂,“只是些零碎的片段,不值得说。”
饭后,白泽主动收拾碗筷,青瓷则回到柜台后继续工作。雨渐渐小了,街道上行人稀少,店铺显得更加安静。
“对了,”白泽从厨房探出头来,“明天西街有个小拍卖会,听说有几件不错的漆器,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”
青瓷想了想,点头道:“好。”
“太棒了!那我们早点关门,你得好好休息。”白泽擦干手,走到青瓷身边,自然地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,“头发又长了,要不要我帮你剪剪?”
青瓷微微一僵,但没有躲开: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你上次自己剪,结果一边长一边短,最后还是我帮你修好的。”白泽笑道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青瓷的一缕白发,“你的头发真软,像丝绸一样。”
“白泽。”青瓷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警告,但并无怒气。
“好啦好啦,不逗你了。”白泽收回手,脸上的笑容却未减,“我去检查一下门窗,你先上去休息吧。”
青瓷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他目送白泽忙碌的背影,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暖意。白泽总是这样,像一道阳光强行照进他安静而阴郁的世界,起初刺眼得让他想要躲避,久而久之却成了他不可或缺的温暖。
深夜,青瓷又一次从梦中惊醒。这次他清楚地梦见了火焰吞噬一座古老的宅院,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,还有一个声音在喊:“青瓷,快走!”
他坐起身,汗水浸湿了白色的睡衣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,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。
轻微的敲门声响起,随后门被推开一条缝。白泽探进头来,绿青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猫一样微微发亮:“又做噩梦了?”
青瓷点点头,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。
白泽走进房间,在床边坐下。他没有开灯,只是静静地坐着,让青瓷适应黑暗和寂静。
“要聊聊吗?”白泽轻声问。
青瓷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“我梦见火了,很大的火,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。有人在叫我快走,但我看不清是谁。”
白泽的手轻轻覆上青瓷的手背,掌心温暖:“我在这里,青瓷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这里。”
青瓷反手握住白泽的手,指尖微凉:“有时候我觉得,这些梦不只是梦。它们太真实了,像是记忆。”
“那你记得火灾前的事吗?你的家人?”白泽问得小心翼翼。他们相识五年,但青瓷从未提及自己的过去,只说是孤儿,被一家古董店老板收养长大。
青瓷摇头:“收养我的老人说,他是在一家被烧毁的古董店废墟旁发现我的。那时我大概五六岁,手里紧紧抓着一片青瓷碎片,什么都不记得,只是不停地重复‘青瓷’两个字。他就用这个名字叫我。”
白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的手腕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形状像是一片碎瓷的轮廓:“这片疤痕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吗?”
“大概是吧。”青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白泽,你觉得人真的可以完全忘记自己的过去吗?”
“也许有些过去,忘记反而更好。”白泽说,但他随即又摇头,“不过,如果你想知道,我会陪你一起寻找答案。”
青瓷抬头看向白泽,月光下,那双绿青色的眼睛如此明亮而坚定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五年来,白泽一直是他的锚,在他飘摇不定的世界里提供唯一的稳定。
“谢谢。”青瓷轻声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白泽笑道,揉了揉青瓷的白发,“要不要我去给你热杯牛奶?或者我可以在这里陪你,等你睡着。”
“留下吧。”青瓷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白泽点点头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姿态放松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。青瓷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听着白泽平稳的呼吸声,那些噩梦的碎片渐渐远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青瓷即将入睡时,他听见白泽轻声说:“青瓷,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,都不会改变现在。你是你,这就够了。”
青瓷没有回应,但心底的某个角落,一块坚冰悄悄融化了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“青斋”。青瓷下楼时,发现白泽已经在厨房忙碌,煎蛋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早!”白泽转头笑道,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闪耀,“我做了你喜欢的溏心蛋,还有豆浆。”
青瓷点点头,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: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白泽把早餐端到小桌上,“快点吃,拍卖会十点开始,我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。”
早餐后,两人准备出门。白泽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夹克,衬得他的绿青色眼睛更加明亮;青瓷则是一贯的素色衣衫,浅灰色的中式外套,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一部分。
“你这样真好看。”白泽看着青瓷,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。
青瓷轻咳一声:“快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
西街的拍卖会在一个老式建筑内举行,到场的大多是熟面孔——收藏家、古董商、还有一些学者。白泽一进场就活跃起来,与人寒暄交谈,打听拍品的详细信息。青瓷则安静地跟在旁边,目光扫过陈列的拍品,偶尔在白泽与人交谈过火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提醒。
拍卖进行到一半时,一件拍品引起了青瓷的注意——那是一组破损的瓷器碎片,被小心地放置在特制的展台上,标签上写着“晚唐越窑青瓷碎片,出土于清河镇”。
青瓷的呼吸微微一滞。清河镇,这个名字在他梦中出现过,与火焰和呼喊声联系在一起。
“怎么了?”白泽注意到他的异常,低声问道。
“那些碎片...”青瓷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想仔细看看。”
白泽点点头,趁休息时间带青瓷走近展台。青瓷俯身观察那些瓷片,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深邃。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展台玻璃,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些碎片的质感。
“这些碎片来自同一件器物,应该是瓶或罐。”青瓷喃喃道,“釉色青翠,胎质细腻,是越窑上品。”
“你对越窑青瓷总是特别有研究。”白泽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。
青瓷没有回答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碎片上。突然,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——上面隐约可见半个图案,像是某种标志。
“这个标志...”青瓷皱眉,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白泽凑近看:“像是一朵花,但又不太像。要查查资料吗?”
青瓷点点头,拿出手机准备拍照,却被工作人员制止:“抱歉,先生,拍卖期间不允许拍照。”
“我们只是想研究一下这个标志。”白泽试图交涉,但对方态度坚决。
青瓷直起身,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:“算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白泽拉住他,绿青色的眼睛转了转,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“我有办法。”
拍卖会结束后,白泽找到了拍卖行的负责人,以“青斋”古董店的名义表示对这组碎片有浓厚兴趣,希望能有更多资料用于研究。凭借白泽出色的交际能力和“青斋”在业内的良好声誉,负责人最终同意让他们查看碎片的详细档案。
在拍卖行的资料室里,青瓷仔细翻阅着那组碎片的鉴定报告和出土记录。当看到出土具体地点时,他的手指微微颤抖:“清河镇南街17号...唐代瓷窑遗址附近。”
“这个地方对你很重要吗?”白泽轻声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青瓷诚实地说,“但每次听到这个名字,我的心就会揪紧。”
资料的最后附有一张出土现场的照片,虽然模糊,但能看到废墟中有一些未完全烧毁的木结构,以及满地瓷器的碎片。
“这场火灾...”青瓷指着照片,“发生的时间是?”
“二十二年前,1999年秋天。”白泽读着报告上的日期,突然停顿,抬头看向青瓷,“青瓷,你今年二十七岁,对吗?”
青瓷点头,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:“二十二年前,我五岁。”
两人对视,都意识到了这不太可能是巧合。
白泽握住青瓷的手:“你想去清河镇看看吗?”
青瓷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我需要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当天傍晚,两人回到“青斋”。青瓷异常沉默,一直待在楼上的工作室里,对着那面西汉青铜镜发呆。白泽没有打扰他,只是泡了茶放在门口,然后去整理店铺的账目。
夜深人静时,青瓷来到白泽的房间门前,犹豫片刻,轻轻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白泽的声音传来。
青瓷推门而入,看到白泽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,暖黄色的台灯映照着他白色的短发和专注的侧脸。
“我决定去清河镇。”青瓷说。
白泽放下书,绿青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温暖而坚定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白泽...”青瓷欲言又止,“这可能...会很复杂。我的过去可能并不美好。”
“所以呢?”白泽站起身,走到青瓷面前,“青瓷,五年前我在雨夜遇见你,你浑身湿透,站在我的古董店外,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。那时我就决定,我要让这双眼睛重新拥有光彩。”
青瓷抬头看他,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颤动: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白泽笑了,那笑容中有青瓷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认真:“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,就觉得你像一件稀世珍宝,被尘土掩盖了光芒。我想成为那个拂去尘埃的人。”
青瓷感到喉咙发紧,一时说不出话。白泽伸手,轻轻抚过他的脸颊:“而且,不只是因为觉得你特别。青瓷,我...”
他的话被青瓷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。青瓷将脸埋在白泽肩头,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两人之间,声音闷闷的:“别说出来。至少现在别说。”
白泽愣了一下,随即轻笑,回抱住他:“好,等你准备好。”
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,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两个白发男子身上,如同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。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,所有的疑虑和恐惧都暂时退去,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。
许久,青瓷轻声说:“我们下周去清河镇吧。”
“好。”白泽回答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青瓷的一缕白发,“无论发现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青瓷点点头,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——有恐惧,有期待,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他知道,寻找过去的旅程可能会揭开痛苦的伤疤,但只要有白泽在身边,他就有勇气面对任何真相。
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羁绊比记忆更深刻,有些人比过去更重要。而对青瓷来说,白泽就是他愿意为之面对一切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