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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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总是不停。这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、半透明的胶质里,建筑轮廓模糊,霓虹灯晕染成哭泣的光斑。湿气无孔不入,钻进砖缝,爬上墙皮,也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。
青瓷讨厌这种天气,却又莫名地被它吸引。他住在旧城区一栋公寓的顶层,房间狭小,窗户正对着一片废弃工厂杂乱的天际线。他是一名自由插画师,工作让他在日光稀缺的室内也能存活。他的头发是那种缺乏日照的、近乎透明的银白,剪得细碎,常常遮住一半眼睛。瞳色是安静的蓝,像冻住的湖面,映不出太多情绪。他习惯独处,言语吝啬,世界里最大的声响或许是笔尖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,或窗外永无止境的雨滴。
但他并非独自一人。
房间最暗的角落,仿佛光线到了那里便会自觉弯曲、消融。白泽总在那里。他的白是不同的,是孤崖上经年不化的雪,冷而厚重,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。长发未束,流泻至腰际,几缕发丝粘着永远褪不去的、幻觉般的水汽。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,底下却似乎涌动着幽暗的力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绿青色,如同深潭底部摇曳的、有毒的水草,或是夜行动物倏然睁开的瞳,在昏暗中幽幽发亮。
白泽是沉默的,但他的存在感庞大如影。他并非人类,青瓷很清楚这一点。他是“守护灵”,或者说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无法定义的存在。他的形态偶尔会模糊,边缘仿佛溶于空气,但更多时候,他像一尊冰冷潮湿的雕像,凝固在角落,只有那双绿青色的眼睛,始终锁定着青瓷。
他们的契约始于三年前,一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。青瓷那时遭遇了一些“不好的东西”——用现代语言难以描述,但确凿地充满恶意。就在他以为将被拖入更深黑暗时,白泽出现了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,只有潮湿的寒意瞬间充满房间,然后是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,以及那双在黑暗里亮起的绿青色眼睛。恶意如潮水般褪去。
契约的片段,青瓷记忆犹新。没有羊皮纸,没有咒文吟唱。白泽只是用他那冰凉得不像活物的手指,抵住了青瓷的眉心。触感像深水下的吻,又像被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。寒意直透颅骨,却在深处点燃一点奇异的火种。
“以名缚形,以魂养影。” 白泽的声音低沉,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,直接响在青瓷的脑海,“汝唤吾名,吾护汝安。影随形移,生死不弃。”
那一刻,青瓷的蓝眼睛对上那绿青色的深潭。没有温暖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将人压垮的“确凿”。白泽的忠诚不是炽热的誓言,而是冰冷的法则,是锁定猎物般不容置疑的专注。暧昧吗?或许。在那绝对的、非人的守护姿态里,有一种近乎侵犯的紧密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言的宣告:这个男人(如果还能称之为男人的话)属于他,从灵魂到气息,都在他的荫蔽与监视之下。
白泽的真身是雪豹。青瓷见过一次,在极罕见的、白泽力量波动强烈的时刻。那巨大而优美的猛兽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,银白皮毛上墨点般的斑纹,绿眸森然,带着高原暴风雪的凛冽与孤独。那是顶级掠食者的姿态,优雅、迅捷、致命。而这样一个存在,却甘愿蛰伏在这潮湿沉闷的城市一角,做他无声的影子。
他们的日常寂静如水。青瓷画画,白泽凝视。偶尔青瓷会开口,说些极短的句子:“咖啡凉了。”“雨小了。”白泽有时回应一个单音,有时只是将目光移向凉掉的咖啡杯,那液体表面便会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。更多时候,他们的交流在沉默中进行。青瓷知道白泽讨厌过于明亮的光线,所以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帘;白泽知道青瓷深夜工作时肩颈会僵硬,偶尔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冰凉的手指按上他的肩颈穴位,力道精准,驱散酸痛,也带来一阵寒颤。
青瓷内向,但他的世界并非死水。笔下流淌出的画面时而瑰丽,时而怪诞,那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内心。白泽阴暗潮湿,但他守护的方式并非禁锢。他像是圈出了一片绝对领域,在这领域内,青瓷可以安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风雨不侵。那是一种奇特的共生。青瓷为白泽提供了在这个世界“存在”的锚点与意义,而白泽则为他隔绝了所有他不擅长应付的纷扰与危险。
雨夜最深时,青瓷常从噩梦中惊醒,冷汗浸湿睡衣。他不用呼喊,只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。下一秒,阴冷的氣息便会靠近,白泽的身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,坐在他床边。没有拥抱,没有安慰的软语。白泽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半空。青瓷会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上去。对比鲜明——青瓷的手修长,指尖因握笔有薄茧,是温的;白泽的手掌更宽大,骨节分明,冷得像玉,却稳定无比。
“只是梦。”白泽说,绿青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鬼火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。
“嗯。”青瓷收紧手指,汲取那独特的冰凉。契约的联系在肌肤相触时微微搏动,像另一颗冰冷的心脏在同步跳动。他能感觉到白泽非人力量下潜藏的、某种庞大而隐晦的东西,那东西与“忠诚”有关,却似乎又不止于此。像寒冰覆盖下的地热,像雪豹守护自己唯一的巢穴。
白泽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看着青瓷白皙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,然后抬起眼,目光掠过青瓷汗湿的额发、惊魂未定的蓝眼睛,最后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,锁骨的线条没入阴影。他的视线具有重量和实质,如同冰冷的流水拂过。青瓷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,不知源于残留的恐惧,还是这过于贴近的、非人的注视。
“睡吧。”白泽最终只是说,声音压得更低,像夜风穿过峡谷,“我在这里。”
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,将床铺温柔地包裹。雨声被隔绝在外,世界只剩下这片由冰冷与寂静构成的、绝对安全的方寸之地。青瓷重新闭上眼睛,手指依然留在白泽的掌心。他知道,无论窗外是连绵阴雨还是其他更可怖的东西,只要这个阴暗潮湿的存在还在他的角落,只要那双绿青色的眼睛还注视着他,他的世界就不会崩塌。
这是一种扭曲的安宁,一种冰冷的依存。像藤蔓缠绕着古树,像影子离不开光。而他们之间,从未言明,却日益清晰的,正是那在生死契约之下,无声滋长、彼此缠绕的——爱情。它不温暖,却坚固如磐石;它不喧闹,却深入骨髓。在这座永不停雨的城市里,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干燥之处,也是唯一的潮湿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