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与瓷器

雨滴敲打着玻璃窗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白泽站在窗边，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，他的白色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瞳仁里那抹绿青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，几乎要融入雨夜的背景中。

“雨下得很大。”

青瓷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，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。他坐在扶手椅上，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，蓝色瞳眸专注地停留在书页上。和白泽不同，他的白发更长一些，松散地垂在肩头，宛如月光织成的丝线。

“嗯。”白泽简短地回应，目光从窗外收回，落在青瓷身上。他身上的气息像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，混合着旧书和湿土的味道。而青瓷则像一尊精美的瓷器，干净、纯粹，却也易碎。

“你要出门？”青瓷抬起头，目光与白泽相交。

“巡逻。”白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，“小区最近不太平。”

白泽是这个老旧小区的保安，尽管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。青瓷是附近大学的图书管理员，也是白泽唯一允许走进他生活的人。他们住在同一栋楼的相邻公寓，这样的关系已维持了三年。

“带上伞。”青瓷轻声说，目光重新落回书页，但白泽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白泽点了点头，从门边拿起那把黑色的伞，走进了雨夜。

雨水冲刷着老旧的水泥路面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白泽喜欢这样的天气，雨声可以掩盖许多声响，潮湿可以掩盖许多气味。他的视线扫过昏暗的小巷，绿青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猎食者般锐利。

突然间，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白泽立刻转身，迅速而无声地向声音源头靠近。那是小区角落的一栋独立小屋，屋主是一对老夫妇。此刻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破损的窗户爬出。

白泽没有犹豫，快步上前。那人察觉到了他，拔腿就跑。白泽紧跟其后，几个拐弯后，在小巷深处追上了入侵者。对方转身，手里握着匕首，在雨中闪着寒光。

“少管闲事。”入侵者嘶声道。

白泽没有回应，只是冷静地评估着对方的动作。当匕首刺来时，他侧身避开，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。匕首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白泽将对方按在墙上，动作精准而克制。
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警察很快赶到，白泽将入侵者交给他们，简单描述了经过。等一切处理完毕，雨已小了许多。白泽看了看手表，凌晨一点。

他回到公寓楼，在青瓷门前驻足片刻。门缝下没有灯光，青瓷应该已经睡了。白泽正要离开，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青瓷的目光落在白泽的手臂上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正渗出细细的血丝。

“小伤。”

青瓷没有说话，只是转身走进屋内，示意白泽跟上。白泽犹豫了一下，踏进了这个总是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空间。青瓷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，整洁、有序，处处透着一种静谧的美感。

“坐。”青瓷拿着一个小医药箱走过来。白泽顺从地坐在沙发上，让青瓷处理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。

“下次小心些。”青瓷轻声说，用棉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。他的手指纤细而稳定，动作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“不值得在意。”白泽低头看着青瓷专注的侧脸，蓝色眼眸在灯光下如同平静的湖水。

青瓷没有回应，只是仔细地为伤口消毒，贴上创可贴。完成后，他抬起眼帘，目光直直撞进白泽眼中。

“我在意。”

空气突然变得稀薄。白泽感到喉咙发紧，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体内涌动。三年来，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，谁也没有试图跨越那条看不见的界限。

“青瓷...”

“茶快凉了。”青瓷突然起身，走向厨房，打破了那瞬间的紧张气氛。

白泽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青瓷的场景——三年前那个同样多雨的春天，青瓷抱着一堆湿透的书，在小区门口踌躇不前。白泽当时刚搬来这里不久，正打算去找工作。他给了青瓷一把伞，什么也没说。几天后，青瓷来还伞，还带来了一本用防水纸包好的诗集。

“这是我最喜欢的。”青瓷当时说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。

白泽从未告诉青瓷，那本诗集他读了七遍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青瓷端着两杯热茶回来，将其中一杯放在白泽面前。

“过去。”白泽接过茶杯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。

青瓷在对面坐下，小口啜饮着茶。白泽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的皮肤很白，但不是病态的白，而是如同上等瓷器般温润的光泽。

“今晚谢谢你了。”青瓷放下茶杯，“李奶奶刚才打电话来，她很感激。”

“职责所在。”

“不。”青瓷摇头，“这不是你的职责，至少不完全是。你总是做得比要求的多。”

白泽没有回应。青瓷说的是事实。他从不是个热情的人，对大多数事物都漠不关心。但不知为何，保护这个小区，保护这里的居民，尤其是保护青瓷，成了他存在的意义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白泽起身。

“白泽。”青瓷叫住他，也站了起来。他比白泽略矮几厘米，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。“你总是这样，来了又走，从不逗留。”

“我不适合待太久。”白泽低头看着青瓷，注意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情绪——也许是受伤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“为什么？”青瓷问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白泽没有回答。他无法告诉青瓷，他害怕自己身上的阴暗会沾染到那片纯净的瓷器上。他无法解释那种每当靠近青瓷就几乎要失控的心跳。他更无法承认，守护青瓷已经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
“晚安，青瓷。”白泽转身离开，没有回头。

接下来的几周，小区恢复了平静。白泽依然每晚巡逻，青瓷依然每天去图书馆工作。表面上看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——空气中弥漫着未说出口的话语，每次目光交汇时都多了一丝紧张。

周五的晚上，白泽在巡逻时发现青瓷还没有回家。图书馆早已关门，青瓷通常会在下班后去一家咖啡馆坐一会儿，但此刻已经过了他平时回家的时间。

白泽感到一阵不安，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青瓷的号码。无人接听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开始沿着青瓷常走的路线寻找。

在一处偏僻的街角，白泽找到了青瓷。他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，其中一个正试图抢走他的背包。青瓷紧紧抱着背包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。

“把包交出来，就让你走。”最高的那个男人威胁道。

白泽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体内燃烧。他悄无声息地走近，在第一个男人反应过来之前，已经将他摔倒在地。另外两人转身面对他，眼中闪过惊讶和愤怒。

“白泽，别...”青瓷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
但白泽已经动手了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丝毫多余。几秒钟后，三个男人都躺在地上呻吟。白泽站在他们中间，绿青色的眼眸在街灯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

“滚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。

三人狼狈地爬起来，踉跄着逃走。白泽转身走向青瓷，仔细打量他。

“受伤了吗？”

青瓷摇头，目光从未离开白泽的脸。“你...你没事吧？”

白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后怕。如果他没有及时找到青瓷...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
“我没事。”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，“你的包？”

青瓷抱紧背包：“只是些旧书和笔记，没什么值钱的。但他们...”

“没关系了。”白泽打断他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
回公寓的路上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白泽走在青瓷身侧，保持着一步的距离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青瓷偶尔偷偷看他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回到公寓楼，白泽像往常一样准备道别，但青瓷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
“进来喝杯茶吧。”青瓷说，声音中有一种白泽从未听过的坚定，“这次，请留下来。”

白泽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青瓷的公寓温暖而安静。他泡了一壶新茶，两人坐在沙发上，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。

“你学过武术。”青瓷陈述道，而不是询问。

“以前学过一些。”白泽简短地回答，没有解释更多。

“是为了保护别人吗？”

白泽沉默片刻：“是为了控制自己。”

青瓷看着他，等待解释。

“我...有一种倾向。”白泽斟酌着字句，“对暴力的倾向。小时候很难控制。学武术是为了学会控制力量，而不是滥用它。”

青瓷的表情变得柔和：“但你用它来保护别人。”

“主要是你。”话一出口，白泽就后悔了。太过直白，太过暴露。

但青瓷只是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。“我知道。”

白泽感到心跳加速。他低头看着茶杯，里面深色的液体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“白泽，看着我。”青瓷轻声说。

白泽抬起头，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眸。青瓷伸出手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轻轻覆在白泽的手上。那触碰轻得像羽毛，却让白泽全身一震。

“你不需要总是保护我。”青瓷说，“也许...也许我也能保护你。以我的方式。”

“你不需要——”

“我需要。”青瓷打断他，声音依然轻柔，却充满决心，“因为我关心你。我想了解你，全部的、真实的你，包括那些你认为阴暗潮湿的部分。”

白泽感到喉咙发紧。三年来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真正看着青瓷，不再透过守护者的滤镜，而是作为一个渴望被看见的人。

“我很复杂。”他最终说道，“复杂而黑暗。你...你是光，青瓷。我不想让我的黑暗吞噬你。”

青瓷的手微微收紧。“光需要阴影才能显现，白泽。没有黑暗，光就失去了意义。”

白泽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反手握住青瓷的手，感受着那温暖的触感。青瓷没有退缩，反而更靠近了一些。

“你确定吗？”白泽低声问，绿青色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对方。

青瓷点头，用另一只手轻触白泽的脸颊。“我从未如此确定。”

那一刻，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。白泽倾身向前，他们的额头相触，呼吸交织在一起。这是一个简单的触碰，却比任何亲密的拥抱都更加深刻。

“我会伤到你。”白泽喃喃道，像是在警告，又像是在恳求。

“你不会。”青瓷的声音坚定而温柔，“因为我信任你。”

白泽闭上眼睛，让那份信任渗透进他每一个细胞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眼中的绿青色似乎变得更加明亮，少了些阴郁，多了些希望。
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，轻柔的雨声为这个夜晚伴奏。在温暖的灯光下，两个白发男子静静坐在一起，他们的手紧紧相握，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岛。

白泽知道，前方的路不会平坦。他的黑暗不会一夜之间消失，青瓷的内向也不会突然改变。但也许，就像青瓷说的那样，光与影需要彼此才能完整。

而这一次，白泽决定不再逃离。他会留下来，继续守护，但也学会被守护。因为有些瓷器，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固；有些阴影，在光的照耀下，也能绽放出别样的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