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溯光
一个月后,京都的秋天正浓。
白泽站在青瓷家族美术馆的庭院里,看着枫叶缓缓飘落。这里与他熟悉的伦敦截然不同——一切都更加宁静、更加有意为之的美。石灯笼上覆盖着青苔,池塘里游动着锦鲤,远处的建筑有着优雅的曲线和深色的木材。
“白泽先生?”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白泽转身,看见一位中年女性,她的白发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,眼睛是和青瓷一样的湛蓝色。即使没有介绍,他也知道这是青瓷的母亲。
“青瓷夫人。”他微微鞠躬。
“请叫我雅子。”她微笑着说,示意他跟随,“青瓷在茶室等你。他今天一早就开始准备。”
他们穿过一道长廊,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墙上挂着青瓷家族历代成员的作品,从传统水墨到现代抽象,跨越了几个世纪。
“青瓷告诉我你们在伦敦相识。”雅子说,语气随意但目光敏锐。
“是的。我很欣赏他的作品。”
雅子停下脚步,看着一幅青瓷少年时期的画作——那是一棵在风雪中挺立的松树,笔法已经显示出不凡的天赋。
“我的儿子很敏感。”她说,转向白泽,“他感受世界的方式比大多数人更深,这让他成为优秀的艺术家,但也让他容易受伤。”
白泽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明白。”
雅子研究了片刻,然后点点头,似乎满意了她所看到的:“茶室就在前面。”
青瓷坐在茶室窗边,面前摆着茶具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,白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。当白泽走进来时,他抬起头,湛蓝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白泽在他对面坐下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一个月的时间不算长,但每天的视频通话和短信让他们的关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加深。他们谈论艺术、家庭、童年的记忆,以及未来的可能性。
“京都很美。”白泽最终说。
“比伦敦安静。”青瓷开始泡茶,动作比在伦敦时更加仪式化,“但我开始想念雨声了。”
茶香弥漫在空气中,混合着庭院里湿润土壤和落叶的气息。白泽看着青瓷专注的侧脸,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情感涌动——不是激情,而是一种平静的确定,像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部分。
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青瓷说,从旁边取出一个细长的包裹。
白泽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卷画纸。展开后,他看见一幅水墨画——两条鱼在深水中并肩游动,一条银白,一条深蓝。它们朝着上方的光源游去,身体周围有细小的气泡和光影。
画的下方用优雅的汉字写着:溯光·二。
“你画了我们。”白泽轻声说。
青瓷点头:“在我心中,我们一直是那两条鱼。不一定知道要去哪里,但知道必须继续游动。”
白泽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: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
盒子里是那幅肖像——青瓷为他画的肖像。但有些不同了。白泽请了一位装裱大师,在画框的 inner edge 镶嵌了一圈青瓷碎片,那些蓝色的裂纹与画中水底的光影相呼应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。
青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碎片,眼中泛起水光:“这是...”
“你的一部分,和我的一部分。”白泽说,“脆弱与坚韧,深海与游鱼。”
茶室的门轻轻滑开,雅子端着一盘和果子进来。她看到桌上的画,微笑起来:“啊,青瓷终于完成了这个系列。”
“系列?”白泽问。
雅子点头:“青瓷的‘溯光’系列始于五年前。每一幅都探索光明与黑暗、孤独与连接的主题。”她看着儿子,眼中充满骄傲,“这一幅是不同的。这里有了一种平衡,一种对话。”
青瓷握住白泽的手,手指交缠:“因为我不再独自游动了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漫步在哲学之道,枫叶如火焰般沿着小溪延伸。游客不多,空气中弥漫着宁静。在一座小桥上,青瓷停下来,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。
“回伦敦后,我想换一个更大的工作室。”他说,“有自然光,有空间放下两把椅子。”
白泽从背后环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上:“我已经在看了。切尔西有一处不错的空间,曾经是印刷厂,有巨大的窗户。”
青瓷靠在他怀里:“你会经常来吗?”
“只要没有会议,我每天都会去。”白泽承诺,“实际上,我正在考虑减少工作时间。我父亲恢复得不错,也许我可以将更多责任移交给团队。”
青瓷转身面对他,眼中闪烁着惊喜:“真的吗?”
白泽点头:“在过去的一个月里,我意识到生活不仅仅是资产负债表和战略规划。有些价值无法用数字衡量。”
他们的吻温柔而绵长,枫叶在周围缓缓飘落,像是一场红色的雪。不远处,一座寺庙的钟声响起,深沉而悠远,仿佛在祝福这个简单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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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切尔西的新工作室。
空间宽敞明亮,高高的天花板上是原有的木梁,一面墙是整片的玻璃窗,对着一个私人庭院。房间被巧妙地分为两个区域——一边是青瓷的画架、颜料架和作品存放区;另一边是白泽的书桌、书架和一个舒适的阅读角。
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橡木桌,上面散落着草图、书籍和两个茶杯。
白泽从文件中抬起头,看向正在调色的青瓷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的白发上形成一层光晕。他穿着沾有颜料的旧衬衫,专注地混合着蓝色和绿色。
“新系列进展如何?”白泽问。
“缓慢但稳定。”青瓷没有回头,“我在尝试将青瓷的纹理与海洋生物的形态结合。想象一下,如果瓷器在深海中生长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白泽微笑。这正是他爱青瓷的原因——那种将看似不相干的事物连接起来的想象力,那种在破碎中寻找美的能力。
他的手机震动,是父亲的消息。白泽看了一眼,回复后放下手机。与父亲的关系仍然复杂,但至少现在他们能够就界限达成一致。父亲接受了白泽的选择,尽管不完全理解,但尊重。
“晚餐想吃什么?”青瓷问,终于放下调色板,“我可以做拉面,或者我们叫外卖。”
“我来做。”白泽站起身,走向角落的小厨房,“我记得你说过想吃我做的意面。”
青瓷跟着他,靠在厨房门框上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你可以切蘑菇。”
他们并肩工作,动作默契,像已经这样做了多年。水在锅里沸腾,橄榄油在平底锅中滋滋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大蒜和罗勒的香气。
吃饭时,他们谈论着各自的创作——青瓷的新系列,白泽正在策划的一个艺术与科技结合的投资项目。这是他们找到的平衡:不是放弃各自的世界,而是创造一个新的、共享的空间。
“下周我有一个开幕展。”青瓷说,用叉子卷起面条,“在霍克顿的新画廊。你会来吗?”
白泽握住他的手:“即使有董事会议,我也会推掉。”
青瓷笑了:“不需要那么极端。”
“需要。”白泽认真地说,“有些优先级是明确的。”
晚餐后,他们清理厨房,然后并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看着夜幕降临。伦敦的灯光渐次亮起,与星空融为一体。
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青瓷问,头靠在白泽肩上。
“雨夜,萨维尔街,你站在画廊里。”白泽的记忆清晰如昨,“我以为你只是另一个艺术家,另一个要在社交场合应付的人。”
“而我认为你只是另一个收藏家,另一个想要购买美感的富人。”
白泽的手指轻轻缠绕着青瓷的长发:“现在我们是什么?”
青瓷思考了一会儿:“两个在深海中找到彼此的人。两个学会了如何游动,又不失去自我的人。”
白泽转过他的脸,吻了他。这个吻与京都枫叶下的吻一样温柔,但多了三个月的熟悉和亲近。他们知道彼此的节奏,知道什么时候深入,什么时候停留。
“我爱你。”白泽低声说,这是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。
青瓷的眼中闪过惊讶,然后是深沉的温柔:“我也爱你。”
他们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工作室里,不需要更多言语。窗外的城市在运转,雨开始轻轻敲打玻璃,但在他们的世界里,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
青瓷突然站起身,走向画架。他取下一幅小画,回到白泽身边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今天完成的。”
画中是两个男人的背影,站在深海与光明的交界处。他们的手牵在一起,白色长发在看不见的水流中飘动。上方是破碎的光,下方是黑暗的深渊,但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一种平衡的宁静。
画的底部有一个简单的签名:青瓷 & 白泽。
白泽看着这幅画,感到喉咙发紧。这不只是艺术,这是他们的故事,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现实。
“它很美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青瓷靠在他身上:“因为我们很美。”
窗外的雨声渐大,但在工作室里,温暖而明亮。两个白色长发的男人坐在沙发上,手握着手,画靠在膝上。他们面前是漫长的未来,有挑战,有不确定性,但也有彼此。
在深海中,两条鱼继续向上游动,朝着破碎而美丽的光。不再孤独,不再迷茫,因为他们找到了彼此,找到了在黑暗中创造光明的方式。
而这就是爱情——不是救赎,不是完成,而是一种选择,每天都选择游向彼此,选择在破碎中看到美,选择在深海中创造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