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中戏

初秋的片场，梧桐叶已经染上了金黄。横店影视城的明清宫苑区，一部备受期待的历史正剧《烽火长安》正在紧张拍摄中。

白泽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一头银白色的短发，让发型师刚刚打理好的古装发型又乱了。

“白泽老师，别动别动！”助理小杨急忙跑过来，手里拿着定型喷雾。

“这头套戴着太热了。”白泽抱怨着，但还是很配合地低下了头。他是个极有天赋的年轻演员，二十四岁，出道仅三年，却已经凭借两部电影拿下了最佳新人奖和最佳男配角。此刻他扮演的是剧中的少年将军李承云，一身戎装，英气逼人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绿青色，像极了夏季雨后的翡翠，清澈而充满生命力。当镜头对准他时，这双眼睛能够传达出惊人的情感层次。此刻它们正滴溜溜转着，打量着忙碌的片场。

“青瓷老师还没到？”白泽问道。

“青瓷老师半小时前就到了，在房车里看剧本呢。”小杨回答，“导演说等你们俩都准备好，先拍对手戏。”

白泽点点头，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身影。青瓷，比他大两岁，娱乐圈里出了名的“戏痴”。他们之前在颁奖典礼上见过一面，但没说过话。青瓷给他的第一印象是——冷。不是傲慢的冷，而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冷，像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的瓷器，美却不可触碰。

有趣的是，青瓷也有一头白发，但和白泽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发色不同，青瓷的头发是近乎透明的雪白，配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，整个人有一种非人般的精致感。圈内流传着各种关于他发色和瞳色来历的猜测，但青瓷从不回应。

“白泽，青瓷，准备一下，五分钟后开拍第一场！”导演拿着扩音器喊道。

第一场是重头戏——李承云与宰相之子林清晏的初遇。剧中，李承云是个出身寒门却天赋异禀的年轻将军，而林清晏则是出身名门、才华横溢却体弱多病的贵公子。两人从最初的互相猜疑到后来的生死相托，是这部剧的核心线索。

白泽整理了一下情绪，走向拍摄区。青瓷已经从房车里出来了，一身月白色长袍，外罩淡青色薄纱，雪白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一半。他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，步伐轻盈而克制，已经完全是林清晏那副病弱贵公子的模样。

两人在导演面前站定。白泽主动伸出手：“青瓷老师，我是白泽，请多指教。”

青瓷抬起眼，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白泽，眼神平静无波。“你好。”他简短地回应，轻轻握了一下白泽的手，很快就松开了。手指冰凉。

导演开始讲戏：“这场是你们在诗会上的初遇，李承云被同僚拉来凑热闹，林清晏则是诗会的中心人物。你们要有那种‘一眼万年’的感觉，但又不能太直白，是种隐晦的互相吸引。”

白泽认真听着，不时点头。青瓷则微微垂眸，似乎在脑海中预演着什么。

“好，各就各位！《烽火长安》第三场第一镜，action！”

诗会的布景极尽奢华，文人墨客们或坐或立，吟诗作对。白泽扮演的李承云一身武将便服，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有些不自在地调整着衣领，眼神里流露出对这场合的不耐。

突然，人群安静下来。

青瓷扮演的林清晏缓步走入场景。他身形清瘦，面色苍白，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镜头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他轻声吟诵一首即兴创作的诗，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。

白泽的表演很自然，李承云最初只是随意一瞥，随即目光被吸引住。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为专注，绿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。

轮到青瓷的反应镜头。林清晏吟诗完毕，抬眼时与李承云的目光相遇。按照剧本，他应该礼貌性地微微颔首，然后移开视线。但青瓷在这里加了一个细微的停顿——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，像是冰面下的水流突然涌动。

“Cut！”导演喊道，“很好！青瓷，那个停顿加得很妙！白泽的反应也很自然。保持这个状态，我们保一条。”

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。白泽和青瓷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，尽管两人几乎没有交流，但在镜头前，他们的眼神交汇处总是迸发出火花。导演对此十分满意，原定一天的拍摄计划半天就完成了。

午休时，白泽拿着盒饭四处张望，发现青瓷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梧桐树下，手里捧着剧本，饭盒放在一旁，似乎还没动过。

“介意我坐这儿吗？”白泽走过去，笑着问。

青瓷抬起头，冰蓝色的眼睛在树影下显得更深邃。“请便。”他简短地说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
白泽坐下，打开自己的饭盒，里面是助理特意准备的减脂餐。“你就吃这么少？”他瞥见青瓷的饭盒里只有几片蔬菜和一点鸡胸肉。

“角色需要，林清晏要瘦弱一些。”青瓷回答，声音平淡。

“也是。”白泽咬了一口西蓝花，“不过我看你本人也挺瘦的。平时健身吗？”

“偶尔。”

对话陷入了沉默。白泽不是个能忍受安静的人，他想了想，又开口：“你刚才加的那个停顿很棒，一下子就把林清晏对李承云的兴趣表现出来了。”

青瓷放下剧本，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白泽。“你也一样。李承云看林清晏的眼神，那种混杂着好奇和欣赏的感觉，很精准。”

白泽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“谢谢。其实我昨晚把这段戏琢磨了好久，一直在想怎么表现这种‘一见如故’的感觉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青瓷轻声说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度，“林清晏这样的人，很少会对谁产生兴趣。李承云必须足够特别。”

这大概是他们见面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白泽感觉像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，他趁机问：“晚上收工后要不要对一下明天的戏？我听说明天有场情绪很重的对手戏。”

青瓷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我的房车比较宽敞。”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！”

下午的拍摄中，白泽注意到青瓷的表演风格非常独特。他几乎不依赖技巧，而是完全沉浸于角色之中。当镜头对准他时，他就是林清晏，那个体弱多病却心智坚韧的贵公子。但当导演喊“cut”，他就立刻抽离出来，恢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
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。白泽如约来到青瓷的房车外，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，青瓷已经换上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，雪白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。没了古装扮相，他看起来更年轻，也更真实。

“进来吧。”青瓷让开身。

房车内很整洁，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。剧本整齐地放在小桌上，旁边是几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。

“你标注得很仔细啊。”白泽拿起一本剧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。

“习惯而已。”青瓷倒了杯水给他，“明天的戏是李承云发现林清晏暗中助他脱险，两人第一次坦诚相待。”

白泽点点头，表情认真起来。“这场戏的情绪转折很多。从最初的震惊、不解，到后来的感激和更深层次的吸引。”

两人开始逐段分析，讨论每个眼神、每个动作背后的动机。白泽惊讶地发现，青瓷对角色的理解非常深入，甚至为林清晏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前史和心理逻辑。

“我认为林清晏帮助李承云，不仅仅是因为欣赏他。”青瓷指着一段台词说，“更深层的原因是，他在李承云身上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样子——自由、勇往直前、不受束缚。”

白泽若有所思：“而李承云欣赏林清晏，是因为他有自己不具备的智慧和深沉。”

“正是。”青瓷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，“他们互为镜像，填补了彼此的缺失。”

不知不觉，两小时过去了。白泽伸了个懒腰：“和你对戏真有意思，我感觉对李承云的理解更深了。”

青瓷淡淡一笑，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，虽然很轻微，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，透出下面的暖意。“你也是很好的对手。”

离开前，白泽在门口停下，转头说：“对了，我听说你养猫？”

青瓷明显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猜的。”白泽狡黠地眨眨眼，“你身上有种...猫一样的气质。独立，优雅，有点神秘。”

青瓷没有否认：“养了一只布偶，叫雪球。”

“我也喜欢猫，可惜工作太忙，没时间照顾。”白泽笑道，“下次有机会让我看看？”

青瓷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轻轻点头。“好。”

接下来的几周，拍摄进展顺利。白泽和青瓷的合作越来越默契，两人常常在休息时讨论角色，偶尔也会聊些演戏之外的话题。白泽发现，青瓷虽然外表冷淡，实则内心丰富，只是不善于表达。而青瓷也逐渐习惯了白泽的热情和直率，甚至开始期待每天在片场见到他。

一天，剧组拍摄一场重要的雨夜戏。剧情是林清晏病发，李承云不顾危险外出寻药。这场戏需要演员在人工雨中拍摄数小时。

“你们两个没问题吧？”导演担心地问，“这场戏很耗体力，尤其是青瓷，你得一直保持那种虚弱的状态。”

“我没问题。”青瓷平静地说。

白泽拍了拍胸脯：“放心，导演，我会照顾好青瓷老师的。”

开拍后，冰冷的人工雨倾泻而下。白泽在“雨”中奔跑、打斗，表现李承云的焦急和决绝。而青瓷则躺在简陋的床榻上，咳嗽、颤抖，将病弱之人的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拍摄持续了四个小时。当导演终于喊“cut”时，白泽第一时间冲向青瓷，助理赶紧拿来毛巾和热水。

“你怎么样？”白泽关切地问，用毛巾裹住青瓷单薄的肩膀。

青瓷的嘴唇发白，浑身颤抖，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清醒。“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白泽不由分说地将他扶起来：“我送你回房车，你得赶紧换身干衣服。”

回到房车，青瓷的状态让白泽担心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，呼吸也有些急促。

“你是不是真的病了？”白泽皱眉，“我去叫医生。”

“不用...”青瓷想阻止，却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
白泽没听他的，叫来了剧组的医生。检查后，医生说是轻度感冒加上体力透支，建议休息一天。

“我就说嘛。”白泽送走医生后，在青瓷床边坐下，“你对自己太狠了，刚才那场戏，我看你咳得都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
“角色需要。”青瓷闭上眼睛，雪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
“戏是重要，但身体更重要。”白泽的声音难得严肃，“你要学会照顾自己。”

青瓷睁开眼睛，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白泽，眼神复杂。“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？”

白泽被问住了。是啊，为什么？他们只是工作伙伴，虽然相处愉快，但也没到这么亲密的程度。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关心青瓷，看到青瓷难受，他心里就不舒服。

“因为...”白泽抓了抓头发，“因为我们是搭档啊。而且，我觉得我们可以是朋友。”

青瓷静静地看着他，许久，轻声说：“谢谢。”

那天之后，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。青瓷开始更多地主动与白泽交流，偶尔还会分享一些自己的小事。白泽则常常带些小点心给青瓷，说是“补充能量”，其实是想看青瓷吃到喜欢的东西时，眼中一闪而过的满足。

剧组生活日复一日，转眼《烽火长安》的拍摄已近尾声。最后一场戏是李承云和林清晏的诀别——林清晏病逝，李承云握着他的手，承诺完成他们共同的理想。

这场戏的情感浓度极高，对演员是巨大的挑战。

开拍前，白泽和青瓷在化妆间对戏。念到最后的诀别台词时，白泽的声音有些哽咽。他抬头看向青瓷，发现对方的眼眶也微微发红。

“我们能演好这场戏的。”青瓷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白泽点头，绿青色的眼睛里满是坚定。

拍摄时，两人完全沉浸在角色中。当青瓷用虚弱的声音说出林清晏最后的遗言，当白泽握着他的手，眼泪无声滑落，整个片场寂静无声。导演甚至忘了喊“cut”，因为他自己也被深深打动了。

“Cut！”许久，导演才反应过来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完美...太完美了。”

白泽却还沉浸在情绪中，握着青瓷的手没有松开。青瓷也没有抽回手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白泽的身影。

“结束了。”青瓷轻声说。

“是啊，结束了。”白泽喃喃道，突然感到一阵失落。戏拍完了，他和青瓷的交集可能也就此结束了。虽然互留了联系方式，但娱乐圈的友情往往随着项目的结束而淡化。

杀青宴上，白泽喝得有点多。他端着酒杯走到坐在角落的青瓷身边：“敬我们，敬李承云和林清晏。”

青瓷举起茶杯：“我不喝酒，以茶代酒。”

两人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
“接下来有什么计划？”白泽问。

“休息一段时间，陪陪雪球。”青瓷说，“然后有个电影在谈，还没确定。”

白泽点点头：“我接了个现代剧，下个月开拍。”

短暂的沉默后，白泽突然说：“我们能保持联系吗？不只是工作上的。”

青瓷看着他，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“当然。”

杀青宴结束后的第二天，白泽离开了横店。回到北京后，他投入了新剧的准备中，但总感觉心里空了一块。他时不时会想起青瓷，想起他们在片场的点点滴滴。

一周后的深夜，白泽刚结束新剧的剧本围读，回到公寓。手机突然响起，是青瓷发来的消息：

“雪球想你了。”
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——那只名为雪球的布偶猫蹲在沙发上，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镜头。

白泽忍不住笑了，回复道：“是你想我了吧？”

几分钟后，青瓷回复：“也许。”

白泽的心跳突然加速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，然后拨通了青瓷的电话。

“喂？”青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比平时更加柔和。

“我下周有个活动，在上海。”白泽说，“你有空吗？我想...见见你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传来青瓷的声音：“好。我带雪球来。”

挂断电话后，白泽走到窗前，看着北京的夜景。绿青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城市的灯火，明亮而温暖。

他知道，戏虽然结束了，但他们的故事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