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肖像

最令人惊叹的是背景。青瓷用极淡的色彩画出了一个模糊的空间，既像是房间，又像是水底。墙壁的线条在水中扭曲变形，光线穿过想象中的水面，在“地板”上投下波动的光影。

“你把我画在了水下。”白泽说。

青瓷站在他身旁，保持着一步的距离：“因为第一次见面时，你让我想起那些深海生物——美丽，但生活在常人无法到达的地方。”

白泽转向他，两人的目光在温暖的空气中相遇。壁炉的火光在青瓷湛蓝的眼眸中跳跃，那些蓝色裂纹自画像中的痛苦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专注。

“谢谢。”白泽说，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道谢。

青瓷微微摇头：“应该是我谢谢你。没有你，这幅画不会存在。”

雪越下越大，在窗外形成白色的帷幕。白泽本该离开，但他没有。青瓷也没有催促，只是重新泡了茶。他们坐在壁炉前的矮沙发上，第一次没有画架隔在中间。

“我父亲下周来伦敦。”青瓷突然说，盯着杯中的茶叶，“他要看我的新作品。”

“包括这幅肖像？”

青瓷点头：“他会问很多问题。关于你，关于我们如何认识，关于为什么选择你作为模特。”

白泽理解这种审问。他自己的父亲也会做同样的事——评估每一段关系，计算每一次互动，衡量每个人的价值。

“你可以说我们只是画家与模特的关系。”

青瓷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但事实并非如此，对吗？”

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，像窗外的雪花一样轻盈又沉重。白泽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，一种他很少体验的紧张感抓住了他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，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
青瓷放下茶杯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只知道，每周一晚上，从下午六点开始，我就会看着时钟，等待七点的到来。”

白泽看着他，看着那些细小的动作——手指的轻颤，睫毛的眨动，嘴唇微微的抿紧。这些细节如此生动，如此真实，他突然意识到，这个安静内向的男人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位置。

“青瓷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柔和，“我——”

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。白泽皱眉看向屏幕——是他父亲的私人助理。这个时间打电话，一定是有紧急事务。

“抱歉，我得接这个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：白泽的父亲在纽约突发心脏病，正在医院抢救。白泽必须立即飞往纽约。

挂断电话后，房间里的温暖突然消失了。白泽机械地穿上外套，大脑已经开始计算航班时间、医院信息、公司事务安排。
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青瓷问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
“我父亲病了。我得马上走。”白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那是他面对危机时的自动反应。

青瓷站起身：“需要我帮忙吗？我可以开车送你去机场，或者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白泽打断他，语气比预期中更生硬，“我有司机。谢谢你的画，它很美。”

他走向门口，突然停下来，转身面对青瓷。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说点什么，想解释自己的冷淡，想为突然离开道歉。但多年的习惯占了上风——白家人不展示脆弱，不暴露软肋。

“保重。”他最终说，然后走进了风雪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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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周，白泽生活在医院走廊、公司会议室和酒店房间构成的循环中。父亲脱离了危险，但需要长期休养。作为长子，白泽必须暂时接管家族在纽约的事务。

他每天工作十六小时，与律师、医生、董事会成员会面，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。只有在深夜，回到酒店房间时，他才会允许自己想起伦敦，想起那间充满颜料香气的工作室，想起青瓷湛蓝的眼睛。

他曾想过联系青瓷，但每次拿起手机，都不知该说什么。道歉？解释？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？

第四周的周一晚上，白泽终于有一小时的空闲。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，看着纽约的夜景，突然意识到此刻在伦敦正是晚上七点，是他本该出现在青瓷工作室的时间。

手机在他手中震动，是一个伦敦的陌生号码。白泽接起来，心跳莫名加快。

“白泽？”是青瓷的声音，比记忆中更轻。

“是我。你怎么——”

“我从画廊的预约记录里找到了你的号码。”青瓷停顿了一下，“你父亲怎么样了？”

“稳定了。谢谢关心。”

一阵沉默。白泽能听到背景中模糊的音乐声，像是从唱片机里传出的爵士乐。

“我打电话是想说...”青瓷的声音有些犹豫，“我父亲上周来了。他看了那幅肖像。”

白泽握紧了手机：“然后？”

“他很喜欢。实际上，他太喜欢了。”青瓷苦笑，“他想买下它，作为家族收藏的一部分。我告诉他这是非卖品，是为模特画的。他问你是谁，我告诉了他你的名字。”

白泽闭上眼睛。白泽和青瓷，两个显赫的姓氏，两个家族的长子。在父辈眼中，这不再是画家与模特的关系，而是一种潜在的合作，一次可能的联姻——即使双方都是男性。在他们的世界里，一切都可以被计算，被交易。

“我父亲也听说了。”白泽说，声音干涩，“他的助理调查了你和你的家族。他们看到了一种‘战略联盟’的可能性。”

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叹：“所以现在，连这也成了交易的一部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白泽说，这是他第一次为此事道歉，“如果我早知道——”

“早知道会改变什么吗？”青瓷问，没有责备，只有疲惫。

白泽沉默了。不，即使早知道，他仍然会走进那家画廊，仍然会接受青瓷的邀请，仍然会每周一去作模特。有些引力是无法抗拒的，有些连接是无法预测的。

“画还在你那里吗？”他最终问。

“在。我告诉父亲，它还没完全干。”青瓷停顿了一下，“但下周他就要回伦敦，坚持要带走它。”

“我来处理。”白泽说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决断，“我明天飞回伦敦。”

“为了画？”

“为了很多事。”白泽看向窗外纽约的灯火，“包括一个我欠了很久的道歉。”

《青白之间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