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白之间》

第二章：肖像与真相

接下来的周一，白泽如约而至。

青瓷的工作室有了些变化——画架被移到了窗边，旁边多了一把椅子。空气中除了颜料和茶香，还多了一丝淡淡的薰衣草气味。

“请坐。”青瓷指了指椅子，“不需要特别摆姿势，自然就好。”

白泽坐下，略显僵硬。他不习惯成为被注视的对象。在商界，他是掌控者；在社交场合，他是观察者。但在这里，他必须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的目光。

青瓷调色板上的颜色很简单：白、黑、以及各种层次的绿和青。他调色时非常专注，眉头微微蹙起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时，白泽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——这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理解。

“你学画多久了？”白泽问，试图打破沉默。

“从小。”青瓷的笔触不停，“我母亲是陶艺家，父亲是建筑师。家里到处都是颜料和草图。”

“所以他们支持你成为艺术家。”

青瓷的手顿了顿：“与其说支持，不如说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。在青家，每个人都有艺术天赋，只是表现形式不同。”

白泽知道青家——中国著名的艺术世家，收藏跨越几个朝代，家族成员遍布世界各地的艺术机构。和他自己的家族一样，青瓷也背负着姓氏的重量。

“你呢？”青瓷问，“白泽家族的长子，为什么选择金融而不是继承家族的艺术收藏事业？”

这个问题很直接，但青瓷的语气中没有评判，只有好奇。

白泽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：“因为数字比艺术品诚实。一幅画可以有无数种解读，但资产负债表只能有一个真相。”

青瓷笑了，那是白泽第一次见他笑，很淡，但真诚：“也许你是对的。但有时候，真相不止一个。”

作画继续进行。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沉默着，只有画笔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的模糊声响。白泽发现自己在这种沉默中并不感到尴尬，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平静。他可以放下在商场上的面具，不用计算每句话的效果，不用预测每个动作的影响。

两小时结束时，画布上已经出现了基本的轮廓和色彩关系。白泽起身查看，惊讶地发现青瓷捕捉到的不是他外在的细节，而是某种内在的状态——一种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紧绷感。

“这不像我。”他说。

“这只是第一次。”青瓷清洗着画笔，“等完成时，你会认出自己的。”

白泽离开时，青瓷送给他一幅小画——雨中街景，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条街。画中的雨模糊了建筑的轮廓，却让灯光显得格外温暖。

“为什么送我这个？”白泽问。

“因为那天你站在雨中的样子，”青瓷轻声说，“像是一个等待被唤醒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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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像画的进展缓慢而稳定。每周一晚上，白泽都会来到青瓷的工作室。他们逐渐从沉默作画到偶尔交谈，话题从艺术延伸到书籍、音乐，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
第四周，白泽带来了自己收藏的茶——一种稀有的武夷岩茶。青瓷品尝后，湛蓝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这是我喝过最复杂的味道。”

“像人生。”白泽说，为自己倒了一杯。

那天，他们第一次谈到了家庭。青瓷说他的父母目前居住在京都，经营一家小型美术馆。他选择在伦敦发展，部分是为了空间，部分是为了距离。

“有时候，离得太近会让人看不清事物的本质。”青瓷说，笔触在画布上描绘白泽眼睛的阴影部分。

“我明白。”白泽说。他的父母住在纽约，与他在伦敦隔着整个大西洋，但那种无形的期望仍然跨越海洋，压在他的肩上。

第七周，肖像接近完成。青瓷在最后调整光影效果时，白泽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幅被布遮盖的画，尺寸不大，但青瓷总是小心地避开它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青瓷的手停了下来。很长一段时间，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调色板。最后，他放下画笔，走到那幅画前，犹豫了一下，掀开了防尘布。

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，白色长发，蓝色眼睛——显然是青瓷的自画像。但不同于他其他作品的沉静，这幅画充满了强烈的情感。画中的他半裸着上身，皮肤上覆盖着蓝色的裂纹，像是即将破碎的瓷器。最震撼的是他的表情——一种无声的呐喊，痛苦与美丽交织。

白泽感到呼吸一滞。这幅画如此私密，如此脆弱，他几乎觉得自己不该看。

“这是我去年画的，”青瓷的声音很轻，“经历了一段...困难时期。”

白泽走近细看，发现那些蓝色裂纹实际上是精致的青瓷纹理，每一道裂痕都画得极其细致。

“它很美。”他最终说。

青瓷摇摇头：“人们总是混淆美与痛苦。”

那天，白泽离开得比平时晚。他们在窗边喝茶，看着夜幕降临，街灯渐次亮起。分别时，青瓷突然说：“下周肖像就能完成了。”

白泽点点头，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失落。

肖像完成的那天，伦敦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
青瓷的工作室很温暖，壁炉里跳动着火焰。画架上的肖像已经完成，白泽站在它面前，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样子。

画中的他坐在椅子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是即将起身。绿青色的眼睛直视观者，眼神复杂——警觉、好奇、疲倦，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渴望。光线从他的左侧照来，在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，白色长发被捕捉到一丝不驯的质感，不像现实中那样被严格约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