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白之间》
第一章:雨夜的画廊
雨声是伦敦最忠实的伴侣。它不分昼夜地敲打着石板路,浸透哥特式建筑的尖顶,也浸透每个行人的心情。白泽站在萨维尔街裁缝店的屋檐下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绿青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潮湿的世界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白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。雨水顺着屋檐形成一道珠帘,将他与街道隔开。这家裁缝店是他父亲常年光顾的地方,今日不过是例行取衣,却遇上了伦敦典型的骤雨。
“先生,需要伞吗?”店内的老裁缝透过玻璃门问道。
白泽摇了摇头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西装的袖口。他讨厌雨天,却又迷恋这种潮湿带来的隔绝感。雨水让世界变得模糊,让声音变得遥远,让他可以暂时忘记家族晚宴上那些假笑和虚伪的对话。
街对面是一家画廊,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。白泽的目光被一幅画吸引——深蓝色的海洋中,一条银白的鱼正向上游动,背景是模糊的光影,像是从水底看向水面。
他犹豫了片刻,穿过雨幕。
画廊里很安静,只有轻柔的古典音乐和雨声作伴。白泽停在画前,近看才发现那条鱼身上有极其细腻的纹理,每一片鳞都反射着不同的蓝。
“这是艺术家青瓷的新作,《溯光》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而克制。白泽转身,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站在不远处。他也有一头白色长发,松散地垂在肩上,眼睛是清澈的湛蓝色,像是他画中那片海的缩影。
“青瓷?”白泽重复道,注意到对方手腕上戴着一条很细的银链,链坠是一小块青瓷碎片。
“正是我的名字。”男人微微颔首,“也是这幅画的作者。”
白泽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,与画廊里那些故作姿态的艺术爱好者截然不同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那种蓝色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,却又深邃得看不见底。
“白泽。”他简短地自我介绍,没有伸手。
青瓷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简短的名字并不意外。他走到画旁,手指悬停在画布前几厘米处:“我花了三个月画它。每天只在下午两点到四点,当阳光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进工作室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是鱼?”白泽问。他很少对艺术品产生兴趣,家族收藏的那些名画对他来说不过是装饰品。
“因为它必须不断游动才能生存。”青瓷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停止就意味着下沉。”
画廊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。白泽注意到青瓷左手虎口处有一点蓝色颜料,像是洗不掉的印记。这个细节不知为何让他觉得真实——比晚宴上那些完美无瑕的绅士淑女真实得多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画廊的落地窗。白泽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,久到不合礼节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说,却没有移动脚步。
青瓷看向窗外,又看了看白泽肩头未干的水渍:“雨还没停。如果你不介意,楼上有茶。”
通常,白泽会拒绝这种邀请。他对陌生人总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尤其是那些可能知道他家族背景的人。但今天,也许是因为雨,也许是因为那幅画,也许是因为青瓷眼中那片海,他点了点头。
画廊二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室兼起居空间。这里比楼下更有人情味——画架上覆盖着防尘布,墙角堆着成卷的画布,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茶叶混合的香气。
青瓷泡茶的动作流畅而专注。白泽注意到他使用的是一套深蓝色的日式茶具,釉色不均,显然是手工制作。
“这是我在濑户烧的。”青瓷将茶杯推到他面前,“第一次尝试,不算成功。”
茶汤呈淡金色,散发着柑橘和蜂蜜的香气。白泽呷了一口,温度恰到好处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工作室中央被布覆盖的画架上。
“在画什么新的?”
青瓷的手顿了顿:“一幅肖像。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模特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青瓷抬起头,湛蓝的眼睛直视着白泽:“一个有着绿青色眼睛的人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安静,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。白泽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——不是不安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被看见的共鸣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。
“因为那种颜色很特别。”青瓷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“像森林深处的苔藓,又像暴风雨前的海。”
白泽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描述他的眼睛。在家族中,它们只是又一个遗传特征,与他的白发一样,是“白泽家血统”的证明。但在青瓷口中,它们有了生命,有了故事。
“我该付你模特费吗?”他半开玩笑地问。
青瓷的嘴角微微上扬:“不用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每周来一次,每次两小时。作为交换,你可以带走一幅画,随便哪幅。”
白泽思考着这个提议。他的日程表总是排得很满——公司会议、慈善活动、家族聚会。但此刻,站在这个充满颜料和茶香的空间里,那些安排突然显得苍白而乏味。
“周一晚上,”他说,“七点到九点。”
青瓷点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,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地址——就是这个画廊。
白泽接过卡片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青瓷的手指。两人的皮肤都偏凉,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温度。
雨渐渐小了。白泽起身告辞,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青瓷站在窗边,白色长发在渐弱的光线中几乎透明。他的身影单薄而孤独,像他画中那条独自溯光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