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香

他们说白泽是个怪胎。

潮湿的旧工厂里，他总在雨天蒸馏古怪的植物。

青瓷第一次闯进来时，伞尖滴着水，蓝眼睛像受惊的玻璃珠。

「你身上有葬礼的味道。」白泽捏住他的手腕，绿青色瞳孔在蒸汽里幽幽发亮，「……是我去年埋在茉莉根下的那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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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一·遇

雨下得粘稠，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灰霾都搅和在了一起，从铅灰色的天幕里倾倒下来。这雨声不脆，闷闷的，砸在废弃工厂生锈的波浪形铁皮屋顶上，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、催人昏睡的呜咽。

空气里，一股奇异的味道在湿漉漉的锈蚀气息里顽固地钻行。初闻是辛辣，带着点草木被碾碎的绿意，紧接着是某种幽深苦涩的药气，最后，却诡异地缠上一缕极淡、几乎要被忽略的甜，一丝陈年的、恍如记忆里泛黄信笺般的暗香。这甜，让前面所有的苦与涩都沉淀下去，变得醇厚，变得危险。

味道的源头，是工厂深处某个挑高的车间。这里的天窗早就没了玻璃，只剩下空洞的框，雨水从那里淌下来，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冲出几道蜿蜒的泥痕。光线昏暗，全靠几盏用旧电线吊着的白炽灯，灯罩上覆着厚厚的油污，投下的光也是昏黄的、有气无力的。

屋子中央，支着几口形状不一的铜器。最大的一口像个臃肿的巨腹，下面是煤火舔舐过的焦黑痕迹，此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。一根细细的铜管从它顶端蜿蜒伸出，连接到一个更小的、蛇形盘绕的冷凝器上。冷凝器尾部，一滴，再一滴，极其缓慢地，坠入下方一个巴掌大的深色玻璃瓶中。那液体，在昏黄光线下，是种粘稠的、不祥的碧色。

白泽就蹲在冷凝器旁。他身形瘦削，裹在一件洗得发灰的亚麻衬衫里，袖口卷到肘部，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，皮肤是一种少见天日的、近乎透明的白，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。他头发是白的，不是苍老的那种银白，而是一种缺乏色素、近乎冰雪的冷白，此刻没怎么打理，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后。他微微偏着头，盯着那滴落的碧色液体，侧脸被光影切割得异常清晰，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。

然后，他伸出手指，极快地在那瓶口抹了一下，凑到鼻尖。绿青色的眼瞳在晦暗的光线里倏地收缩了一下，那颜色，像深潭里浮动的青苔，又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仁，专注，且带着点非人的冰冷。似乎不太满意，他皱了下眉，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眼神更显幽邃。

雨声里，混进了一点别的声音。

很轻，是靴子小心踩过潮湿水泥地面的摩擦声，还有，另一种更规律的声音——滴答，滴答，水珠落在什么平面上的声响。由远及近。

白泽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没抬头，手指却已经蜷起，指节微微用力。

门是被虚掩着的，其实只是一块勉强遮风的破旧木板。现在，它被推开了，带着迟疑的“吱呀”一声。

首先探进来的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尖还在向下滴水，在门槛内侧积起一小滩亮汪汪的水渍。然后，是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，看起来和白泽年纪相仿，或许更小一点。他也有一头白色的头发，但和白泽那种冷峭的白不同，他的白更柔和，像是质地很好的丝绸，此刻被雨水打湿了几缕，贴在瓷白的脸颊边。他身上的穿着看似简单，但白泽一眼认出那件米白色风衣的剪裁和料子，以及那深色长裤下包裹的笔直腿型——不是刻意拗出来的，是某种更长期的东西浸润出来的姿态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的眼睛。

很大，形状优美，此刻因为惊讶和室内昏暗的光线而微微睁圆了。是蓝色的。不是天空那种明晃晃的蓝，也不是深海那种沉郁的蓝。而是一种非常干净、非常纯粹的蓝，像北欧冬日的冰湖，此刻这冰湖里清晰地映着摇曳的昏黄灯光，和灯光下蹲着的、形容奇异的白泽。那蓝色里，清晰地闪过一丝受惊的、小动物般的情绪，像是误闯了不该来的领地，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他叫青瓷。名字和他的人一样，带着一种易碎的、被精心养护的美感。他握着伞柄的手指，因为用力，指节也有些发白。

两个人，一蹲一站，一暗一亮，隔着几米潮湿沉闷的空气，和空气里浓郁到化不开的古怪香气，对视了。

白泽先动了。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不疾不徐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用那双绿青色的眼睛，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。那目光并不锐利，甚至有些散漫，但青瓷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，仿佛自己正被某种大型的、冷血的生物评估着。

然后，白泽动了动鼻子，几不可闻地嗅了一下空气。他朝着青瓷，走了过来。

靴子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，声音被雨声和远处水滴声衬得有些空旷。一步，两步。他在距离青瓷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，那混合着植物辛辣、苦涩药香，以及一丝诡异甜味的浓烈气息，立刻将青瓷包裹。

白泽忽然伸出手，不是很快，但目标明确，直接捉住了青瓷那只没握伞的、垂在身侧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凉，指腹和虎口处有明显的薄茧，擦过青瓷细腻微凉的皮肤时，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。

青瓷猛地一颤，几乎要惊呼出声，那冰蓝色的眼瞳里惊惧更甚，但他没动，只是看着白泽低下头，鼻尖凑近他风衣的袖口，很轻，却很深地嗅了一下。

时间像是被那古怪的香气和滴落的水珠凝滞了。

白泽抬起眼，那绿青色的瞳孔在近处看，越发显得幽深莫测，里面映着青瓷放大的、惊慌的脸。

“……葬礼的味道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低哑，像是许久不曾说话，带着铜器被火焰烘烤过后的那种微涩的质感。

青瓷一愣，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白泽的指尖，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，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，仿佛在确认什么。然后，他盯着青瓷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缓慢地补充道：

“你身上……有我去年埋在茉莉根下的那具的味道。”
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铁皮屋顶，发出空洞的巨响。远处铜管尾部，又一滴碧色的液体，沉重地坠入玻璃瓶底，发出沉闷的“嗒”一声。

青瓷的蓝色眼瞳，在那一瞬间，因为无法理解的惊骇，收缩到了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