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苔藓之心》
第二章:苔藓之心
安全屋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。青瓷坐在简易床铺边缘,手指轻轻拂过一盆鹿角苔的表面。在人工光照下,这种苔藓呈现出近乎荧光的嫩绿色,与白泽眼中的绿青色惊人地相似。
他抬头望向仓库上方的观察点,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。白泽在那里已经六小时了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守护石像。
“你应该休息。”青瓷说,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没有回应。
青瓷叹了口气,将注意力转回笔记。纸质书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苔藓类植物的生长数据,但在页面边缘,有一些不同的笔迹——破碎的句子,像是梦游时写下的呓语:
“记忆像孢子,飘散在...”
“他们剥离了...”
“白泽...不是代号...”
最后三个字让他指尖发凉。青瓷合上笔记本,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。这些碎片是什么时候写下的?他完全不记得。
仓库上方传来轻微的动静。白泽从观察点滑下,落地时几乎无声。他的绿青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扫视整个空间,最终落在青瓷身上。
“做噩梦了?”白泽问,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——也许是担忧?
青瓷摇头:“只是...想起一些片段。”
白泽走近,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,这是白泽通常保持的安全范围。但这次,青瓷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笔记本上。
“你记录了什么?”白泽问。
“植物数据。”青瓷本能地回答,然后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些...别的东西。我不记得写过它们。”
白泽伸出手,动作罕见地带着犹豫。青瓷将笔记本递过去,看着白泽翻阅那些边缘的呓语。绿青色眼睛微微眯起,光线在其中流转,像是深潭中被搅动的水草。
“这些笔迹...和你的不一样。”白泽指出。
青瓷愣住。他重新审视那些字迹,确实,边缘的碎片更加潦草、有力,与他自己工整的科学记录截然不同。
“双重人格?还是记忆覆盖?”青瓷喃喃自语,更像是在问自己。
白泽合上笔记本,递还给他:“组织隐瞒了很多事。关于你,也关于我。”
这是白泽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话题。通常,他像个执行程序的机器,只关注任务本身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青瓷问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白泽沉默片刻,然后站起身,走到仓库角落的水循环系统旁。他背对着青瓷,白色短发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皮毛。
“我被唤醒时,第一个指令就是守护你。”白泽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但我有种感觉...这不是第一次。”
青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他站起身,走向白泽,步伐缓慢如同接近易受惊的动物。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雨水、金属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——像是古老森林深处土壤的气息。
“你记得什么?”青瓷轻声问。
白泽转过身,绿青色眼睛直视着他:“一些片段。雨中战斗。白色头发。蓝色的...眼睛。”
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青瓷突然意识到,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——不是监视者与被保护者,而是两个寻找答案的人。
“你的眼睛,”青瓷脱口而出,“像我最成功培育的那种苔藓。在完全黑暗中也能保持微光。”
白泽似乎被这个比喻触动了。他微微侧头,像是第一次思考自己的眼睛与某种美丽事物的联系。
“苔藓能在最恶劣环境生存。”白泽说,目光转向青瓷培养的那些植物,“微小,但坚韧。”
“像你。”青瓷说,然后立刻后悔了。这话太私人,越过了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线。
但白泽没有后退。相反,他向前迈了半步,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。绿青色眼睛仔细端详着青瓷的脸,像是在研究某种复杂的植物样本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白泽突然说,语气瞬间切换回守护者模式。
他伸手将青瓷拉向仓库后方的隐蔽处,动作迅速但不粗暴。青瓷能感觉到白泽手上的茧——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,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仓库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白泽将青瓷完全挡在身后,脉冲手枪已经握在手中。他的背部紧贴着青瓷的前胸,青瓷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和心跳的节奏——异常缓慢,简直不像人类。
门被推开了。不是暴力闯入,而是正常的开启。光线涌入,勾勒出三个身影。
“白泽守护者,青瓷研究员。”为首的人说,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“我们是来接你们的。”
白泽没有放松警惕:“身份验证。”
那人举起一个装置,投射出全息徽章——组织的标志,但边缘有一圈青瓷从未见过的金色纹路。
“紧急协议A7已启动。”那人继续说,“青瓷研究员的记忆序列开始自发重组,必须立即返回设施进行稳定处理。”
青瓷感觉到白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“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稳定迹象。”白泽说,声音冷硬如钢铁。
“数据显示否则。”另一人上前一步,“边缘记忆碎片已经出现,如果不加以控制,完整记忆恢复可能导致认知崩溃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守护者。”
青瓷注意到白泽握枪的手收紧了。他在犹豫,这是青瓷第一次见到白泽在执行命令时犹豫。
“如果我不允许呢?”白泽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么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。”三人同时举起武器,不是脉冲枪,而是某种喷射装置,“这不是请求,守护者。这是协议。”
青瓷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记忆碎片、自发重组、认知崩溃...这些术语在他脑中激起涟漪,像是唤醒沉睡已久的某个部分。突然,一个清晰的画面闪过:白色的房间,束缚带,绿青色的眼睛充满痛苦——
“不要!”青瓷脱口而出,不是对入侵者,而是对白泽,“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!”
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。白泽瞬间行动,开枪击中天花板上的消防系统。水雾喷洒而下,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。在混乱中,他抓住青瓷的手腕,拉着他冲向仓库后方预先准备好的逃生通道。
“闭上眼睛!”白泽命令,同时投掷出一个闪光装置。
强光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睑也灼痛视网膜。青瓷任由白泽牵引,在狭窄的通道中跌跌撞撞地奔跑。身后传来叫喊和脚步声,但白泽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,很快将追兵甩开。
当他们终于停下时,已经身处城市的下水道系统。腐臭的气味弥漫,但青瓷注意到墙壁上生长着茂盛的苔藓,在应急灯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白泽靠在潮湿的墙壁上,呼吸终于显露出一丝急促。他的白色头发被水雾浸湿,贴在额头上。绿青色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来路,确保没有追兵。
“为什么?”青瓷终于能开口,声音在隧道中产生回音,“为什么违抗命令?”
白泽转过头看他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:“你说不要。”
“就这样?因为我的一句话?”
白泽走近,在极近的距离停下。他们的呼吸在潮湿空气中交融。
“三年来,你从未要求过任何事。”白泽说,声音里有一种青瓷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你接受一切——监视、转移、危险。但刚才...你在害怕。”
青瓷咽了口唾沫:“那个画面...白色的房间...你的眼睛...”
“我也记得。”白泽承认,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接地承认共享的记忆片段,“不是完整的,但足够知道...我不应该让他们带你回去。”
他们沉默地站在潮湿的黑暗中,只有远处水滴落的声音和水流的低语。青瓷看着白泽眼中的绿青色,突然明白了那个比喻的准确性——那确实是黑暗中苔藓的颜色,是生命在最不可能处坚持的证据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青瓷问。
白泽从装备袋中取出一个小型装置,启动后投射出城市地图:“有一个地方,我从没报告给组织。一个安全屋,只属于我。”
“你准备了这样一个地方?即使这可能被视为背叛?”
白泽关闭地图,绿青色眼睛直视青瓷:“我不知道什么是背叛,什么是忠诚。我只知道...守护你是对的。其他的,我不在乎。”
青瓷感觉到眼眶发热。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秘密的世界里,这可能是他听过最真实的话。
“带路吧,守护者。”他说,尝试微笑但不太成功。
白泽点头,转身带路。但走了几步后,他停下,没有回头:“青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研究...关于苔藓能在黑暗中发光。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某些品种含有荧光素酶,能在完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”
白泽沉默片刻,然后继续前行,声音飘回:“那么也许...黑暗并不那么可怕。”
他们继续在隧道中穿行,白色头发在应急灯下像是两个移动的光点。青瓷跟在白泽身后,看着对方坚定的背影,突然想起笔记本边缘的另一句呓语:
“有些守护不需要理由,就像苔藓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。”
也许,在这座永远阴雨的城市里,在谎言和记忆的迷雾中,他们就是彼此的苔藓之心——微小,坚韧,在黑暗中默默发出只有对方能看见的光。而前方的路虽然未知,但至少,他们不再孤独前行。
隧道深处,不知名的苔藓在墙壁上蔓延,绿青色的微光星星点点,如同地下世界的银河,见证着两个白色身影消失在黑暗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