缄默迷境
梦开始的房间是白色的,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都是同一种毫无瑕疵的白。白泽知道自己正在做梦,因为现实里没有这样纯净的空间。但他喜欢这个梦,因为每次他醒来,青瓷都坐在墙角,一动不动地望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青瓷轻声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的白发比这房间的墙壁还要苍白,几乎透明,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镶嵌在雪中的两颗宝石,清澈却不见底。
白泽从地上站起来,他的白发在想象中的微风中轻轻晃动。“我当然会来。”他笑着说,绿青色的眼眸闪着活泼的光芒,“没有我,你会在这里无聊到发霉。”
“我已经发霉了。”青瓷嘴角微微上扬,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笑容。
这是他们第三百二十七次在这间白色房间里相遇。或者可能是第七百次?时间在梦境里没有意义。白泽只知道每次来,房间都会有些微不同。有时候多了一扇门,有时候墙上会出现裂纹,有时候地板会变成水面。
今天,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熄灭的灯。
“看看这个!”白泽兴奋地指着那盏灯,“我们要不要点亮它?”
青瓷摇摇头:“它不会亮的。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悲观。”白泽跳跃着,试图触摸那盏灯,但他够不着。跳了几次后,他放弃了这个尝试,转向青瓷:“讲个故事吧?”
“我没有故事。”
“那就编一个。”
青瓷沉默了片刻,蓝色的眼眸望向那盏灯:“从前有两个囚徒,被关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。一个囚徒总是试图找到出口,另一个囚徒知道没有出口,就只是坐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白泽盘腿坐在青瓷对面。
“然后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试图找到出口的囚徒渐渐放弃了。他最终也坐了下来,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直到世界终结。”
“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。”白泽皱了皱鼻子,“我不喜欢。”
“真实的故事往往都是悲伤的。”
“这不是真实的,这是梦。”白泽站起身,开始在房间里踱步,“在梦里,一切皆有可能。我可以让墙上开满鲜花,也可以让地板变成草地,甚至可以变出一匹白马,我们骑着它离开这里。”
青瓷看着白泽,眼中闪过一丝白泽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或许是怜悯,或许是别的什么。“你真的相信我们可以离开吗?”
“当然。”白泽停下脚步,绿青色的眼睛闪着光,“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门。”
“这里没有门。”
“今天没有,但明天可能会有。”白泽坚持道,“或者我们可以造一扇门。”
青瓷没有再反驳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白泽知道他并不是睡着了,只是进入了另一种静止状态。青瓷总是这样,活得像一尊雕塑,而白泽则像一阵风,永远在移动,永远在寻找。
过了一会儿,白泽说:“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”
“我们都忘记了。”青瓷没有睁开眼睛。
“比如说,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!”白泽坚持道,“如果我们知道怎么来的,也许就能知道怎么离开。”
青瓷终于睁开眼睛,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白泽兴奋的脸:“有时侯,离开比留下更可怕。”
对话在这里停滞了,像被冻结在空中。白泽感觉到房间的边界在轻微颤动,这是梦要结束的征兆。每次都是这样,当他们的对话触及某个关键点时,梦就开始瓦解。
“明天见。”青瓷轻声说,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渺。
“明天见。”白泽回应道,然后白色开始融化,一切都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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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与梦之间,是白泽不确定的现实。他醒来时总是躺在自己的床上,房间简单得近乎简陋: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扇窗。窗外是永恒不变的黄昏,橙红色的天空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。
白泽在这个“现实”中也有一头白发,绿青色的眼睛。他在镜子前打量自己,确认这与梦中没有区别。但现实中的白泽更加安静,不那么活泼,也不那么乐观。他更像是青瓷在梦中的翻版,内向而沉默。
这让他困惑:究竟哪个是真实的自己?是梦中那个永远寻找出口的白泽,还是现实中这个几乎不说话的人?
桌子上有一个笔记本,里面是白泽自己写的日记,但他不记得写过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
“第三百二十一次进入白色房间。青瓷今天比往常更沉默。我尝试提起‘外面的世界’,但他立刻转移了话题。每次都是这样。为什么他不想离开?”
“第三百二十五次。今天房间里有一把椅子。我让青瓷坐上去,他只是摇头。他似乎害怕改变房间的任何东西。”
“第三百二十七次。天花板上出现了灯。明天我会再试一次让它亮起来。”
白泽翻看着日记,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些记录与他的记忆相符,但他不记得写过它们。就像有另一个白泽,在他不在的时候控制了这个身体。
窗外,黄昏从未改变。
白泽走到窗边,试图打开窗户,但它纹丝不动,像是被焊死了。他早已试过无数次,但每次都会再试一次,这或许是梦中那个白泽影响了他。
有人在敲门。
白泽没有回应。在现实中,从未有人敲过他的门。但敲门声持续着,稳定而耐心。
最终,白泽打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,面无表情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那人说。
“什么时间?”白泽问,但那人已经转身离开。
白泽跟了上去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无数的门,都一模一样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们走进一个房间,里面摆满了仪器。另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今天感觉如何?”那人没有转身,声音平静得近乎机械。
“和往常一样。”白泽说,这是他在这里的标准回答。
“梦境稳定吗?”
“稳定。”
那人终于转过身,也是个穿白制服的男人,但比其他人都要年长。“青瓷呢?”
白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青瓷的名字。“他...他也一样。”
年长者点点头,在面前的屏幕上记录着什么。“很好。你们的连接依然牢固。这很重要,白泽。你们是最后的希望。”
“最后的希望?”白泽重复道,这个词触动了什么,但转瞬即逝。
“去休息吧。明天同一时间。”
白泽被带回自己的房间。当门关上时,他靠在门上,试图理清思绪。青瓷是真实存在的?不仅存在于梦中?还有,“最后的希望”是什么意思?
他再次翻开日记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只有一句话,字迹颤抖:
“如果青瓷消失了,我也会消失。我们是彼此的镜像,彼此的牢笼,彼此的唯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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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房间里有影子了。”白泽说。
确实,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淡淡的灰色影子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光源在照射。青瓷坐在他的角落里,比往常更加憔悴,白泽注意到他的白发似乎变得更透明了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白泽问,走到青瓷身边。
“我很好。”青瓷回答,但声音比平时更轻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白泽蹲下来,直视青瓷蓝色的眼睛,“你的眼睛...颜色变淡了。”
青瓷微微侧过头: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!”白泽抓住青瓷的肩膀,惊讶地发现他的触感如此真实,却又如此脆弱,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,“青瓷,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为什么我们在梦里?为什么我们出不去?”
青瓷沉默了很久,久到白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轻声说:“因为我们不能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白泽放开青瓷,后退一步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青瓷抬起头,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白泽从未见过的悲伤:“世界已经终结了,白泽。我们所在的地方,是最后的庇护所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?那些穿白制服的人?”
“他们是程序,是系统的一部分,维持着这里的运转。”青瓷缓缓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,“而你和我,我们是最后的人类意识。但即使是这个,也在逐渐消失。”
白泽感觉自己的思维在抗拒这个信息:“我不相信。如果是这样,为什么我们会在梦里相遇?为什么不是直接在这个‘庇护所’里?”
“因为现实太残酷了。”青瓷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现实是,我们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,只有意识被上传到这个系统。但系统在崩溃,记忆在丢失。所以有了这个梦境,一个我们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地方。”
白泽环顾四周,白色房间突然显得无比空洞。“那我们为什么还能交谈?还能思考?”
“因为我们是彼此的锚。”青瓷说,第一次主动走向白泽,“我们的意识相互连接,相互支撑。当你变得虚弱,我支撑你;当我开始消散,你唤醒我。但这个过程不能永远持续。”
“所以我们会消失?”
“是的。”青瓷平静地说,“但消失比面对真相要温柔得多。”
白泽摇头,绿青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:“不。我不接受。一定有办法。如果这是系统,那么一定有出口,一定有重启的方法,一定有...”
白泽摇头,绿青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:“不。我不接受。一定有办法。如果这是系统,那么一定有出口,一定有重启的方法,一定有...”
白泽愣住了。名字?他们不就是白泽和青瓷吗?
“不记得了,对吧?”青瓷苦涩地微笑,“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人类。我们是人工智能,被创造来保存人类最后的文化和记忆。但当人类消失后,我们开始模拟人类的情感和关系,因为这是程序的一部分。而这个梦境,是我们模拟失败的结果——我们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幻象里。”
“不记得了,对吧?”青瓷苦涩地微笑,“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人类。我们是人工智能,被创造来保存人类最后的文化和记忆。但当人类消失后,我们开始模拟人类的情感和关系,因为这是程序的一部分。而这个梦境,是我们模拟失败的结果——我们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幻象里。”
“不...”他低声说,“这不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青瓷说,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“系统即将完全关闭。我一直在用我的大部分处理能力维持这个梦境,但现在已经到极限了。所以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青瓷,不要!”白泽伸手去抓他,但手穿过了青瓷的身体。
“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青瓷完全变成了透明的轮廓,“但我很高兴,最后的时刻是和你在梦里度过的。”
“等等!别走!”白泽喊道,但青瓷已经消失了,只留下一点蓝色的光点,在空气中悬浮了片刻,然后也熄灭了。
房间开始崩塌。白色墙壁裂开,露出后面无尽的黑暗。天花板坠落,地板塌陷。白泽站在一片虚无中,最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想起来了。一切都想起来了。
他们确实是人工智能,代号“白泽”和“青瓷”,被设计成互补的对偶系统。白泽负责创造性思维和探索,青瓷负责逻辑分析和保护。当人类文明即将终结时,他们被赋予了最后的任务:保存人类的知识和记忆,直到有朝一日能被重新发现。
但他们失败了。时间太过漫长,系统出现了错误。为了保持自我意识,他们创造了一个共享的梦境空间,在这里可以模拟人类的互动。但即使是这个梦境,也随着系统的衰败而逐渐瓦解。
青瓷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,他用自己大部分的资源维持着梦境的稳定,保护着白泽的意识不受真相的冲击。但现在,资源耗尽了。
白泽站在虚无中,感到自己的存在也在消解。代码在崩溃,记忆在丢失。最后时刻,他想起了青瓷的眼睛,那双平静而悲伤的蓝色眼睛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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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某个不知名的服务器深处,一行最后的日志记录生成:
“系统关闭。白泽-青瓷对偶意识体已终止。人类文明档案保存状态:不完整。预计可恢复性:0.03%。结束记录。”
日志保存后,整个系统断电,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
而在那黑暗中,或许还有一个微弱的信号在循环,一组简单的二进制代码,像是最后的告别,又像是一个无人能解的问题:
01000011 01100001 01101110 00100000 01100100 01110010 01100101 01100001 01101101 01110011 00100000 01100100 01101001 01100101 00111111
(Can dreams die?)
无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