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似水,悄然淌过四季。春日的繁花,夏日的海潮,秋日的硕果,冬日的薄雪,在五神山的崖壁与宫殿间轮转更迭,转眼已是一年。
轩辕国都的驿馆内,褚璇玑站在铜镜前,微微蹙着眉。镜中人容颜依旧清丽,眉宇间却沉淀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她抬手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。
近几日,她总是莫名地感到疲倦、嗜睡,晨起时更是阵阵恶心反胃,食不知味。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或是修炼出了岔子,可这症状持续不退,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又夹杂着一丝……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、微弱的悸动。
昊辰师兄这半年来,与她来往愈发“密切”。虽未明言,但那种超越同门、近乎道侣的亲密与掌控,已然渗透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他依旧温润,待她极好,指点修行,提供庇护,甚至在知晓她心中对禹司凤旧情难了时,也表现得“宽容大度”,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幽暗与偶尔流露的占有欲,总让她在温存过后,心底发寒。
这个孩子……若真是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心底却乱成一团。有惶恐,有无措,但也有一丝极隐秘的、属于母性的、对新生生命的微弱欣喜。或许,这个孩子的到来,能真正斩断她与过去的最后牵连,让她死心塌地地跟随昊辰师兄,开始一段……“崭新”的人生?
她需要确认。
深吸一口气,褚璇玑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,戴上帷帽,悄悄离开了驿馆,去寻城中一位以妇科闻名的老医师。诊脉的过程短暂而清晰,老医师捻着胡须,沉吟片刻,便给出了确切的答案。
“恭喜夫人,是喜脉。已近两月,脉象平稳。”
喜脉……两月……
帷帽下的脸瞬间失了血色,又迅速泛起红潮。是真的。她真的有了昊辰师兄的孩子。一时间,百味杂陈,竟不知是喜是悲。但指尖却不自觉地、轻轻地覆上了小腹,那里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,与她血脉相连。
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馆,褚璇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。阳光有些刺眼,街道两旁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雾,听不真切。她需要静一静,需要好好想一想,该如何面对昊辰师兄,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。
不知不觉,脚步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。巷子深处,隐约传来熟悉的、带着醉意的怒吼和女子压抑的哭泣声。
是……钟敏言师兄和玲珑师姐?
褚璇玑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,藏身在一处转角阴影后。只见巷尾一家小酒馆的后门外,钟敏言正脚步踉跄地往外走,脸色通红,满身酒气,眼神浑浊而充满戾气。褚玲珑紧紧跟在他身后,脸上泪痕未干,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:“敏言!你别再喝了!跟我回去好不好?求求你了!”
“滚开!”钟敏言猛地甩开她的手,力道之大,让褚玲珑踉跄着倒退了几步,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。他转过身,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褚玲珑,那目光里的嫌恶与怨恨,浓烈得如同实质的毒液,刺得褚玲珑浑身发抖。
“回去?回那个脏地方?看着你这张被不知道多少男人碰过的脸?!”钟敏言的声音嘶哑破碎,如同破锣,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和恶毒,“褚玲珑,你让我觉得恶心!碰你一下,我都觉得脏了自己的手!你凭什么管我?啊?!”
这些话,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捅进褚玲珑的心脏,让她瞬间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。
暗处的褚璇玑更是如遭雷击,震惊地捂住了嘴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钟敏言在说什么?玲珑师姐被……很多男人碰过?这怎么可能?!玲珑师姐和敏言师兄不是一直很恩爱吗?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
她再也顾不得隐藏,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,挡在了濒临崩溃的褚玲珑身前,急切地看向状若疯魔的钟敏言:“敏言师兄!你胡说什么?!你怎么可以这样污蔑玲珑师姐!你是不是喝醉了?快跟师姐道歉!”
钟敏言此刻被酒精和积压一年的怨恨彻底吞噬了理智,哪里还认得清眼前人是谁?他只看到一个女人挡在了那个让他作呕的褚玲珑面前,还在指责他。新仇旧恨(或许还有对璇玑当年与禹司凤纠葛的迁怒)一起涌上心头,他赤红着眼,猛地伸手,狠狠推向褚璇玑的肩膀:“滚开!你也配管我?!你们女人……都一样!没一个好东西!”
他这一推,用了不小的力气,又是在盛怒之下,毫无章法。
褚璇玑猝不及防,被他推得站立不稳,惊呼一声,向后跌去。脚下一滑,后腰重重地磕在了巷边堆放的、废弃的石磨边缘!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腰部炸开,蔓延至全身,更有一股撕裂般的剧痛,猛地从小腹深处传来!
“啊——!”她痛呼出声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璇玑!”褚玲珑吓得魂飞魄散,扑过来想要扶住她。
然而已经晚了。
褚璇玑只觉得一股温热的、带着腥气的液体,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,迅速浸透了素色的裙裾。小腹的坠痛如同有刀在里面搅动,一阵强过一阵。她捂着肚子,蜷缩着倒在地上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,眼前阵阵发黑。
钟敏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他看着褚璇玑裙下迅速蔓延开的、刺目的鲜红,看着她痛苦到扭曲的脸庞,再看到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褚玲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跪在褚璇玑身边,手足无措,只会哭喊,“璇玑!你怎么了?别吓我!”
巷口的风吹过,带着血腥气和冰冷的绝望。
褚璇玑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,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正随着那不断涌出的热流一起飞快地流逝。指尖徒劳地抓着冰冷粗糙的地面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孩子……她的孩子……
那刚刚确认存在、甚至还未来得及感受真切喜悦的小生命,就在这充满污言秽语、误会与暴力的肮脏巷尾,以这样荒谬而惨烈的方式,离开了她。
最后的意识里,是钟敏言惊恐呆滞的脸,是褚玲珑撕心裂肺的哭喊,是身下冰冷黏腻的血泊,以及……无边无际的、将她彻底吞没的黑暗与剧痛。
阳光依旧照耀着巷口,却照不进这处被鲜血与悲剧笼罩的角落。一场由醉酒、怨恨、口不择言与无心之失酿成的惨剧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,彻底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轨迹。那尚未出世便已夭折的小生命,成了这场混乱与错误交织的漩涡中,最无辜也最惨烈的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