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璃有孕的消息,如同春日里第一缕带着暖意的风,很快便吹遍了五神山上下,自然也透过某些渠道,传到了暂居在轩辕国都、离王宫不远的驿馆内的褚璇玑耳中。
消息是随行的少阳派弟子闲聊时,带着几分羡慕与祝福的口吻提及的:“听说皓翎那位双生王姬中的妹妹,阿璃殿下有喜了!禹少宫主可真是好福气……”
后面的话,褚璇玑已经听不清了。她正执笔临摹一副古帖的手,猛地一顿,饱满的墨汁滴落,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浓重的污迹,像极了此刻骤然晦暗的心境。
司凤……有孩子了?和阿璃?
那曾经只属于她的、温润含笑的眼眸,那曾经只对她一人展露的、无微不至的呵护,如今,都给了另一个女子,甚至……他们有了血脉的延续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,随即是更深的、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酸涩。她以为经过这么久的历练,见过世间百态,那颗被伤过的心早已结了厚厚的痂,不会再为那个名字轻易疼痛。可原来,有些痕迹,早已刻入骨髓,稍一触碰,便鲜血淋漓。
凭什么?
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,带着不甘与怨怼。明明先遇到司凤的是她,明明司凤最初眼中只有她,明明他们也曾有过那般美好的时光……可为什么,最后留在他身边,与他生儿育女的,却是那个后来出现的、与她有着相似面容的阿璃?
是因为阿璃比她更活泼开朗?还是因为阿璃背后有皓翎王姬的尊贵身份?亦或是……司凤早已厌倦了她曾经的懵懂与反复,转而选择了更简单纯粹的感情?
纷乱的思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驿馆的房间明明宽敞,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压抑。她丢开笔,看着纸上那团碍眼的墨迹,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越发膨胀,几乎要炸开。
她需要透口气,需要……麻痹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,褚璇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,悄然离开了驿馆。夜色初临,轩辕国都的街道依旧热闹,灯火阑珊,人声鼎沸。这一切的喧嚣,却都映不进她空洞的眼眸。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直到被一家酒馆门口飘出的浓烈酒香吸引。
走了进去,寻了个最角落、灯光最暗的位置坐下。点了最烈的酒,不要菜肴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,带来短暂的麻木与灼热,似乎能暂时压住心底那冰凉的刺痛。
酒意渐渐上涌,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嘈杂的人声也变得遥远。她趴在冰冷的木桌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纹理,脑海中反复闪现的,却是司凤温柔凝视阿璃的画面,是阿璃提及司凤时眼角眉梢的甜蜜,是想象中他们即将迎来的、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……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也爱上别人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酒后的含糊与一种自暴自弃的迷茫,“是不是……就不会这么难过了?”
就在这时,一道清越而熟悉的嗓音,在她身侧响起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讶异:“璇玑师妹?你怎么独自在此饮酒?”
褚璇玑醉眼朦胧地抬起头,透过摇晃的视线,看到了一张温润俊朗、带着令人心安气息的脸庞。白衣胜雪,气质出尘,正是她一直尊敬信赖的昊辰师兄。
“昊辰……师兄?”她含糊地唤道,试图坐直身体,却一阵头晕目眩,又软软地趴了回去。
昊辰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酡红的脸颊、迷离的眼神和周身散发的颓丧气息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与某种计算得逞般的幽光。他当然知道阿璃有孕的消息,也知道这消息会对褚璇玑造成怎样的冲击。她的行踪,她的痛苦,都在他的预料与……引导之中。
“心中烦闷?”昊辰的声音温和依旧,如同潺潺溪流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他伸手,轻轻拿开了褚璇玑面前还剩半杯的烈酒,“借酒浇愁,伤身且无用。”
这熟悉的、带着兄长般关怀的语气,让褚璇玑本就脆弱的心防瞬间坍塌。委屈、不甘、孤独、自我怀疑……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。她抬起头,眼眶泛红,看着昊辰:“师兄……我是不是……真的很失败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总是看不到我?为什么……他可以对别人那么好,却把我丢在一边?”
这个“他”,不言而喻。
昊辰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与一丝不认同:“璇玑,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?禹司凤的选择,是他之过,非你之失。你心地纯善,天赋卓绝,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珍宝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柔和,带着一种引人堕落的蛊惑,“你太执着于一段已然逝去、并不属于你的缘分,故而画地为牢,徒增伤悲。”
“不属于我……”褚璇玑重复着这几个字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“是啊……不属于我……从来都不属于我……”
“放下执念,方能得自在。”昊辰的声音如同夜色中低回的箫声,一点点渗入她混乱的心神,“这世间,并非只有一处风景,一人可恋。或许,你需要看看别处,试着……接纳另一种可能。”
另一种可能?
褚璇玑迷蒙的泪眼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师兄。昊辰师兄一直对她很好,指导她修行,在她困惑时开解她,在她危险时保护她。他像一座永远沉稳可靠的山,与司凤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柔不同,他更清冷,更高远,却也同样令人心安。
酒精彻底麻痹了她的理智,也放大了她此刻的脆弱与对“不再痛苦”的渴望。是啊,如果她也能爱上别人,像阿璃爱司凤那样,全心全意地去爱另一个人,是不是就能忘记司凤带来的伤痛?是不是就能从这无望的泥沼中挣脱出来?
这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,迅速缠绕了她的心。
“师兄……”她看着昊辰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,看着他眼中那似乎蕴含着无限包容与理解的光芒,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攫住了她。她伸出手,抓住了昊辰放在桌面的手,指尖冰凉,“你……你会一直对我好吗?像以前那样?”
昊辰反手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。他的目光深深看进她迷乱的眼眸,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“自然。无论何时,我总会在这里。” 这句话,像是一个承诺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。
接下来的事情,仿佛顺理成章,又如同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迷梦。
酒意、伤心、昊辰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引导,以及她自己那“尝试爱上别人以求解脱”的荒唐念头,共同编织了一张将她拖入深渊的网。
她记不清是如何离开酒馆,又是如何回到了她在驿馆的客房。只记得朦胧的灯光,交叠的身影,昊辰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逐渐变得灼热而具有侵略性。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守礼的师兄,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他的触摸点燃了她陌生而战栗的火焰。
“看着我,璇玑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气息滚烫,“忘记他。从今往后,你的眼里,心里,只该有我。”
褚璇玑在极致的混乱与一种自毁般的放任中,闭上了眼睛。没有抗拒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、试图用新的烙印覆盖旧伤疤的决绝,任由自己沉沦在这场由酒精、伤痛与别有用心的温柔共同构筑的幻境里。
衣衫褪尽,喘息交织。床帐摇晃,遮住一室悖德与荒唐。
当一切平息,褚璇玑瘫软在凌乱的锦褥中,身体残留着陌生的酸痛与欢愉后的空虚,酒意散去大半,意识逐渐回笼。看着身侧已然穿戴整齐、正静静凝视着她的昊辰,那双恢复了平日温润的眼眸深处,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更加幽深,也更加……令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。
巨大的荒谬感与迟来的羞耻、恐慌,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。她做了什么?她竟然和昊辰师兄……
“后悔了?”昊辰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,伸手,拂开她汗湿黏在额角的碎发,动作依旧温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,“璇玑,有些路,一旦踏上,便没有回头。从今夜起,你便是我的人了。忘了禹司凤,好好跟着我,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如同最坚固的枷锁,将她牢牢锁住。
褚璇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无声地滑落,却不知是为那彻底逝去的、对司凤的念想,还是为这仓促交付、前途未卜的自己。
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,掩盖了所有的罪孽与眼泪。而她与昊辰之间,那层本就微妙的关系,在今夜之后,彻底滑向了另一个更加复杂、也更加危险的深渊。用一段错误来逃避另一段伤痛,最终得到的,或许只是更深、更无法挣脱的泥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