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化

黑暗，无边无际的黑暗，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，包裹着她，吞噬着她。褚璇玑觉得自己像一片破碎的叶子，在冰冷刺骨的寒潭里不断下沉，下沉。身体是空的，轻飘飘的，唯有一处地方，残留着锥心刺骨的、空洞的疼痛，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什么，又失去了什么。

孩子……没了。

那个在她腹中仅仅停留了两个月，甚至还未成形，却曾带给她一丝微弱希冀与惶恐的联结，没了。以一种如此不堪、如此荒谬的方式，终结在亲师兄无心的暴戾和污秽的巷尾。

意识在浑噩与剧痛的边缘浮沉了不知多久。耳边似乎一直有哭声，有惊呼，有慌乱的人声，后来是低低的、压抑的对话，有昊辰师兄压抑着怒意与某种冰冷算计的声音，有玲珑师姐悲痛欲绝的啜泣，甚至……好像还有司凤遥远而模糊的、带着叹息的询问。

但她都不想去听，不想去分辨。她把自己封闭在那片黑暗里，仿佛只有那里，才能隔绝掉外界所有的伤害、谎言、背叛与失去。

直到某一刻，一股截然不同的、冰冷而暴戾的力量，如同沉睡万古的火山，从她灵魂最深处、从那些被刻意封印遗忘的角落，轰然爆发！

那是被轮回与封印磨蚀了记忆，却从未真正消散的……属于魔煞星罗喉计都的力量！是曾经搅动三界、令神魔震颤的煞气与怨恨！

过往的碎片，被巨大的痛苦与绝望催化，如同碎裂的镜片，一片片扎入她的识海——

禹司凤温柔的眉眼，最终望向阿璃时那全心全意的爱意与即将为人父的喜悦……

昊辰师兄温润表象下，那夜酒馆里灼热的、带着算计的侵占，以及事后那不容置疑的、将她视为所有物的冰冷眼神……

钟敏言醉酒后那淬毒般的辱骂，玲珑师姐惨白绝望的脸，还有那狠狠一推，身下涌出的、带走她一切希望的温热血液……

凭什么？！

凭什么她褚璇玑就要承受这一切？被所爱之人遗忘抛弃，被信赖之人设计玷污，被至亲师兄无心伤害，连骨肉都无法保全？

而阿璃，那个与她有着相似面容、却似乎得到命运所有眷顾的女子，却可以拥有司凤全部的爱，拥有健康的身体，拥有……即将降临的、象征着圆满与幸福的孩子？

巨大的不公感，混合着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，对司凤爱而不得的怨恨，被昊辰掌控利用的屈辱，对钟敏言暴行的愤怒，以及对自身悲惨命运的绝望……所有这些黑暗的情绪，如同找到了最契合的燃料，轰然点燃了那沉寂已久的魔煞星本源！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不似人声的、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毁灭意志的尖啸，从她喉间迸发，瞬间冲破了肉身的束缚，也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属于“褚璇玑”的理智与牵绊。

驿馆的房间内，以她为中心，狂暴的黑色魔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！所过之处，桌椅化为齑粉，墙壁爬满蛛网般的裂痕，窗棂砰然炸碎！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与煞气，甚至引动了天地异象，驿馆上空瞬间乌云压顶，电蛇狂舞，凛冽的罡风呼啸如鬼哭。

魔气疯狂涌入她的四肢百骸，改造着她的身躯，也唤醒着沉睡的力量。苍白憔悴的脸色迅速被一种妖异而冰冷的苍白取代，那双曾经清澈懵懂、后来盛满忧郁的眼眸，此刻彻底变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流转着暗红血光的纯黑，再也映不出任何倒影，只剩下纯粹的、毁灭一切的冰冷与疯狂。

身上素色的衣裙被暴涨的魔气撕裂、灼烧，化为灰烬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身仿佛由最深沉夜色与凝固鲜血交织而成的黑红色衣裙，质地非丝非革，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，裙摆无风自动，边缘燃烧着幽幽的黑色火焰。长发不再柔顺，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在魔气中狂舞，发梢也染上了暗红。

她缓缓从一片狼藉中站起身，动作不再有丝毫属于人类的迟滞或脆弱，而是带着一种亘古存在的、属于魔神的优雅与威压。指尖划过虚空，留下淡淡的黑色焦痕。

“痛苦……背叛……失去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再是褚璇玑的清越，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与深渊回响的冰冷腔调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，“这世间，满是污秽与不公。”

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萦绕着黑色魔气、苍白却充满毁灭力量的手指。

“既然这世界给予我的，只有无尽的痛。”她纯黑的眼眸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与闪电，那里仿佛映照着阿璃即将迎来的新生喜悦，映照着禹司凤与阿璃的恩爱缱绻，映照着这世上所有她求而不得、却尽数归于他人的“圆满”。

“那么，毁了它吧。”

极致的疯狂，催生了极致的冷静。当所有属于“人”的情感——爱、期待、悲伤、不甘——都被更庞大的怨恨与毁灭欲吞噬后，剩下的，便只有这纯粹到令人胆寒的、要将一切归零的意志。

“毁了这个世界，让所有的光熄灭，所有的欢笑凝固，所有的痛苦……连同这制造痛苦的世界本身，一起，归于永恒的寂灭。”

“这样，便再也不会痛了。”

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，那笑容冰冷、妖异，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疯狂。周身魔气沸腾，黑红色衣裙猎猎作响，额间隐约浮现出一个繁复古老的暗红色魔纹。

魔煞星罗喉计都，于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，彻底苏醒，降临此世。

不再是为情所困的褚璇玑，而是要以毁灭为笔墨，重写三界规则的——灭世魔神。

她一步踏出，脚下的地板无声化为飞灰。身影化作一道黑红相间的流光，冲破驿馆屋顶，直入那雷霆翻涌的云层之中。所过之处，魔气蔓延，天空仿佛被泼上了浓墨，大地开始轻微震颤，鸟兽惊惶逃窜，寻常百姓心头发慌，不知祸从何起。

而她，只是漠然俯瞰着下方依旧在按部就班运转、充斥着“不公”与“幸福”的人间，纯黑的眼眸里，唯有冰冷刺骨的杀意与……一片即将燃尽万物的、复仇的火焰。

这个世界，该为她承受的痛苦，付出代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