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箭与聘礼

圣旨赐婚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大荒，也在轩辕宫中掀起不小的波澜。但在最初的惊诧过后，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，只是宫人们看小夭的眼神里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。

婚事定在一个月后，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。小夭表面如常，每日依旧去药房，看书，偶尔陪阿璃阿念说话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内心是如何的暗潮涌动，又是如何的期盼与忐忑。

她不知道防风邶会如何反应。那道传回的“等我”二字，让她心安，却也让她更加思念。

这日午后，小夭屏退了侍从，独自在寝殿后的梅林散步。秋风已带寒意，梅花未开，只有光秃的枝桠在风中轻曳。她抚摸着怀中的传讯玉简，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，心思又飘向了远方。

忽然，玉简微微发热，随即，一个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。

小夭猛地转身。

防风邶就站在几步之外。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色长衫，依旧未束银发，几缕碎发随风轻拂，衬得那张俊美不羁的脸庞少了几分浪荡，多了几分清朗。他看着她，眼中含着笑意，还有毫不掩饰的、直白的思念。

不再是深夜翻窗的隐秘相见，不再是戴着面具的伪装试探，而是这样，在秋日的阳光下，在她可以自由走动的宫苑里，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
“你……”小夭一时竟有些语塞，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“怎么，王姬殿下不认得未来夫婿了？”防风邶挑眉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，走上前来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小夭看了看四周，虽然她遣退了侍从，但宫苑外围仍有守卫。

“走进来的。”防风邶说得理所当然，“陛下赐婚的旨意已下，我来探望未婚妻子，合情合理。宫门守卫查验过我的身份令牌，自然放行。”

他说得轻松，小夭却明白，这其中定有玱玹的默许，甚至可能是防风意映提前打点好的。无论如何，这份“正大光明”的感觉，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踏实感。

“你……还好吗？”小夭轻声问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想确认他是否有新伤。

“好得很。”防风邶握住她的手，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，“清水镇那边暂时无碍，所以……我就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凝视着她的眼睛，声音低沉了几分：“小夭，那旨意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
小夭回望着他，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罕见的紧张和不确定，心中微软，用力反握住他的手：“是真的。圣旨已下，天下皆知。我……要嫁给你了，防风邶。”

防风邶的眸色瞬间深了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骤然落地，又像是瞬间点燃了璀璨的焰火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，紧紧抱住。

这个拥抱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，也更加真实。不再是黑暗中转瞬即逝的温存，不再是危机边缘压抑的慰藉，而是在阳光下，在可以预期的未来里，一个男人对他即将娶回家的女子的、充满占有和珍视的拥抱。

小夭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、属于相柳的深海味道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幸福。

许久，防风邶才稍稍松开她，却没有放手，而是牵着她的手，走到梅林深处的石亭中。

“我有件东西要给你。”他从身后解下一个用深色布帛包裹的长条状物件。

布帛解开，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把弓。

弓身通体呈暗银色，非金非木，看不出材质，线条流畅而优美，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声的力量。弓弦是几乎透明的银色丝线，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。整张弓看起来并不巨大，却给人一种凝练、坚韧、蓄势待发的感觉。

小夭的目光一落在弓上，便再也移不开了。她能感觉到这把弓与寻常兵器的不同，它仿佛有生命，在轻微地“呼吸”，与她体内的某种力量隐隐呼应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轻声问。

“为你做的。”防风邶将弓递到她手中。

入手微沉，触感冰凉，却奇异地贴合她的手掌弧度。小夭的手指抚过弓身，能感受到上面细密繁复的、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纹路。

“它叫‘逐月’。”防风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“我为你量身打造的。弓身用的是极北深海万载寒铁之精，混合了星辰砂和几种特殊的妖族秘银，以地心之火淬炼了整整四十九年。弓弦是千年雪蚕王吐出的最坚韧的丝，融入了我的一缕妖力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小夭震惊的眼神，继续道：“这把弓，需要认主。寻常神族或人族，根本无法拉开它，更无法承受它反弹的力量。唯有……”

他的目光落在小夭心口，那里，有他渡给她的九命精血，有情人蛊的紧密相连。

“唯有身负我血脉之力，与我心意相通之人，才能真正成为它的主人，发挥它的全部威力。”防风邶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，“小夭，拉开它试试。”

小夭依言，左手持弓，右手扣弦。起初，弓弦纹丝不动，沉重如山。她凝神静气，调动起体内灵力，同时，心口处那与相柳紧密相连的部分仿佛被唤醒，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向手臂。

嗡——

一声极轻微的鸣响，弓弦被她缓缓拉开，暗银色的弓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，光华内敛，蓄而不发。她感觉到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把武器，而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、心意相通的伙伴，它能感知她的意志，将她的力量完美地转化为破空之矢。

小夭缓缓松手，弓弦回弹，发出清越的颤音，周围的空间似乎都随之震荡了一瞬。
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“逐月”，又抬头看向防风邶：“这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？”

防风邶看着她眼中的震撼和感动，嘴角微扬：“在清水镇，你还是玟小六的时候。”

小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那么早？在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医师，在他还只是那个神秘冷峻的相柳将军时，他就已经开始为她准备这把弓了？

“那时教你射箭，便觉得你颇有天赋，只是灵力被封，体弱无力。”防风邶的目光变得悠远，仿佛回到了那个简陋的回春堂后院，“后来……发生了很多事。在极北之地，在深海之下，每当我有闲暇，便会打磨一点材料，刻画一道符文。我想着，总有一天，要给你一把真正属于你、能让你有力自保的弓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可小夭却知道，这其中耗费的心力、时间、以及那些珍稀到难以想象的材料的搜集，是何等艰难。四十九年的淬炼，无数个日夜的打磨与灌注……这不仅仅是一把武器，更是他漫长岁月里，一份沉默而深沉的守护与期盼。

“这把弓，灌注了我的血与灵，认你为主后，与你心意相通。只要你心念所至，灵力所及，它便能化出无形箭矢，威力随你心意而变。”防风邶看着她，眼神温柔而坚定，“小夭，从今以后，你有力自保。我不在你身边时，它替我护着你。”

有力自保。

这四个字，重重地敲在小夭心上。她想起自己曾经的弱小无力，想起一次次成为别人的拖累和软肋，想起那些不得不依靠别人保护的憋屈时刻。而现在，他送了她一把弓，一把真正属于她、能让她挺直脊梁、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弓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，视线瞬间模糊。
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。

“不贵重。”防风邶抬手，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，“比起你，什么都不贵重。”

他握住她持弓的手，连同弓箭一起，轻轻按在她的心口：“小夭，这把‘逐月’，便是我防风邶……不，是我给你的聘礼。”

不是金银珠宝，不是绫罗绸缎，不是权势地位。

是一份跨越了时间与身份、融入了血脉与灵魂的守护承诺，是一份赋予她力量与尊严的、独一无二的礼物。

小夭再也忍不住，丢开弓箭，扑进他怀里，紧紧抱住他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

“谢谢你……相柳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
她语无伦次，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、幸福和酸楚。

防风邶（相柳）紧紧回抱着她，低头，吻了吻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：“傻丫头，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……愿意走向我。”

谢谢她看穿他的伪装，谢谢她接受他的全部，谢谢她……给了他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。

他抬起她的脸，看着她泪水涟涟却绽放着动人光彩的眼眸，心中最后一丝因身份和立场而起的阴霾也被驱散。他低头，吻上了她的唇。

这个吻，不同于以往的激烈或试探，而是充满了温柔、珍重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深沉而绵长的喜悦。唇齿交缠间，是彼此交融的气息，是无声诉说的思念，是历经磨难终于触碰到的、真实可期的幸福。

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，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，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那把名为“逐月”的银色长弓静静躺在旁边的石凳上，光华内敛，仿佛也在静静见证着这一刻的圆满。

秋风依旧，梅枝轻曳。

但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边，以未婚夫妻的身份，接受阳光的洗礼和祝福。

而属于他们的未来，正如同那把认主的神弓，蓄满了力量，等待着他们携手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