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练,穿过扶桑木雕花的窗棂,在寝殿光滑的玉砖上铺开一片清辉。小夭倚在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张通体漆黑、隐隐流动着暗红血纹的弓箭。这是防风邶今日送来的聘礼,触手冰凉,却又仿佛蕴藏着火焰般灼热的生命力。弓身弧度完美,弓弦不知是何物所制,凝着一缕霜雪之气。她认得这材料——那是极北深海万年玄冰下的寒铁,辅以九头妖血淬炼,天地间,唯有相柳能制成这样的弓。
白日里,他将弓递到她手中时,唇角噙着惯常那抹玩世不恭的笑,眼神却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“防身用,或者……看哪个不长眼的惹你心烦,射着玩也行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送的不过是个新奇玩具。可小夭知道这弓箭的分量,它不仅是世间难寻的神兵,更是一个承诺,一个他将守护之力交予她手的无声誓言。
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,被这冰与火的触感熨帖着,却也生出一丝空落。他给了她如此珍贵的心意,她该回赠什么?金银珠玉,他不在乎;奇珍异宝,他见得太多了。寻常之物,根本配不上这份聘礼,更配不上……他。
一个念头,如同深海里悄然浮起的气泡,渐渐清晰、坚定。她要送他一件独一无二的、属于“小夭”和“相柳”的东西。
翌日,皓翎王姬的旨意传遍了五神山,乃至通过特殊渠道悄然流向大荒各处:重金求购世间至寒至毒、或兼具奇巧与灵韵的稀有之物。一时间,四海八荒的商贾、寻宝者闻风而动。有献上千年雪魄的,有奉上熔岩地心淬炼的毒晶的,有送来能自发鸣响的深海玉髓的……小夭亲自甄选,目光挑剔。她不要华而不实,只要那份极致的“冷”与“毒”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“灵”。
材料逐渐齐备,她将自己关在殿后的静室中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室内寒气森森,堆满了各种泛着幽光的矿石、凝结的毒液、以及取自极地冰川核心的万年冰魄。她调动起体内继承自父母的神力与灵性,更融入了自己作为世间至毒生灵对“毒”的精微理解。神力如丝如缕,包裹着那些材料,一点点熔炼、塑形。
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。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,又被室内的寒气凝成细小的冰晶。她的脸色微微苍白,眼神却亮得惊人,全神贯注于掌心逐渐成形的物体。
那是一个剔透无比的冰晶球,只有拳头大小,却仿佛将整个海底的幽蓝与星空的神秘都封印其中。冰晶本身是以万载玄冰混合了数种无形无味、却能销蚀灵力的奇毒炼制而成,看似纯净无瑕,实则暗藏杀机,触之若无防备,便会如附骨之疽,悄然侵入。而这,并非全部。
冰晶球的核心,是她用灵力和心血一点点雕琢出的景象:一对鲛人。他们有着流银般的长发,碧蓝如最深海域的鱼尾,轻盈地悬浮在冰球中央的“海水”里。男鲛人面容俊美深邃,目光似乎穿透冰层,带着一丝遥望的温柔;女鲛人容颜清丽,嘴角含着静谧的笑意。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,指尖相扣,尾鳍轻轻摆动,仿佛在无人打扰的深海里,正进行着一场永恒静谧的共游。姿态亲密,宛若世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恋人。
小夭看着最终成型的冰晶球,冰冷的球体在她掌心散发着一丝与她体温相近的微凉。那对鲛人的身影倒映在她清澈的瞳仁里。她知道他懂。懂这冰与毒,是他力量的底色,也是他们之间无法剥离的羁绊;懂这深海与鲛人,是他来处的影子,亦是漂泊灵魂对“家”或“伴”的无声喻示;更懂这牵手相伴的姿态,是她所能给予的、最直白也最含蓄的回应——无论你是防风邶,还是相柳,无论是游戏人间,还是背负沉重,我愿意,与你携手这一程。
数日后,一场只有至亲好友的小型家宴上,依着礼数,该是女方回赠彩礼之时。防风邶依旧一袭红衣,洒脱不羁地坐在席间,把玩着酒盏,眼波流转间,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,又奇异地融在其中。
轮到她时,小夭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她没有多言,只从侍立在侧的珊瑚手中接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沉香木盒,递给他。
防风邶眉梢微挑,接过盒子,指尖触及盒面,便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寒意与隐匿极深的毒性。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淡了一分,眼神却深了许多。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,他打开了盒盖。
刹那间,仿佛有一小片幽蓝的深海被携入了暖融的殿宇。冰晶球静静卧在丝绒衬垫上,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华。球心中,那一双牵手的鲛人栩栩如生,安宁美好。
四周传来低低的惊叹声,赞叹王姬的巧思与这宝物的精美绝伦。
然而,防风邶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冰晶球上,久久未动。他脸上的慵懒笑意彻底敛去,惯常带着戏谑或冷漠的眼眸深处,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潭,漾开一层层复杂的涟漪。那涟漪里有惊愕,有审视,有穿透一切伪装的了然,最终,化作一丝极其细微、却真实无比的暖意,悄然漫过心底最坚冷的一角。
他看到了冰的冷,毒的烈,那是他熟悉的领域,是她对他本质的认知与接纳。
他看到了海的深,鲛人的影,那是他血脉中的印记,是她对他过往孤独的触及与慰藉。
他更看到了那紧紧相牵的手,看到了那份静谧相依的姿态。这不是寻常的吉祥寓意,这是一个与他同样善于用毒、历经孤苦的女孩,在用她独有的方式,诉说着最郑重的承诺。
周遭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。他缓缓抬眸,望向眼前一身华服、目光清澈而坚定的女子。红衣映衬下,他那张俊美妖异的脸庞上,第一次在众人面前,流露出一种近乎柔软的怔然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,极轻、极珍惜地拂过冰凉的盒沿,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随即,他合上盒盖,将那一片幽蓝深海与牵手鲛人收拢掌心,也收下了这份无声却重逾千钧的“彩礼”。
心底那处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荒原,似乎因这一点幽蓝的星光,裂开了一道细缝,渗入了久违的、名为“暖”的涓流。这份“彩礼”,他收到了。不仅收到了珍宝,更收到了那份唯有他们彼此才懂的、深海般静谧而汹涌的情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