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妹之间

防风邶踏进涂山府时，夜已深沉。府邸虽换了主人，格局依旧，只是添了几分属于防风意映的、精明利落的风格。守门的护卫认得这位名义上的二公子，见他面色沉静，周身气压却比平日更低，不敢多问，躬身引他入内。

防风意映正在书房里核对账目，听到通传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屏退了左右。

书房门关上，只剩下兄妹二人。烛火跳跃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。

防风邶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走近。他今日特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长衫，长发松散地束着，脸上挂着防风邶惯有的、略带轻佻的神情，可那双眼睛深处，却沉淀着属于相柳的锐利与审视。

“二哥深夜来访，可是为了婚事？”防风意映放下手中的账册，抬眸看他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主动打破了沉默。

防风邶缓步走到书案前，双手撑在案沿，俯身，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：“我竟不知，我的婚事，需要经由妹妹之手，拿来与陛下做交易。而我这个新郎官，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一丝防风邶式的漫不经心，可话里的冷意和压迫感，却让防风意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
她与这位“二哥”相处多年，深知他看似放浪形骸，实则心思深沉，手段莫测。真正的防风邶早已死在极北之地，眼前之人是谁，她心知肚明，却从不点破。他们之间，维系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——他顶着防风邶的身份行事，她提供必要的掩护，各取所需。

但像今日这般，他直接以这般近乎质问的态度前来，还是第一次。看来，那位小夭王姬在他心中的分量，远比她预想的要重。

防风意映定了定神，端起手边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：“二哥这话说的，倒像是我害了你似的。怎么，能娶到轩辕王最宠爱的妹妹，高辛的掌上明珠，难道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？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。”

“好事？”防风邶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，“防风邶是个什么名声，你比我清楚。小夭又是什么身份？这门婚事在外人眼里是何等的不般配，你难道不知？你将这桩‘好事’强塞给我，问过我是否愿意吗？”

“二哥不愿意吗？”防风意映放下茶杯，抬眸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目光锐利，“若是不愿，以二哥的本事，大可一走了之，让陛下和涂山防风两家都找不到人。何必深夜来此，向我这个‘多管闲事’的妹妹兴师问罪？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放缓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：“还是说……二哥其实心里是愿意的，只是不满这婚事是由我促成的？觉得失了面子，或是……被我拿捏了软肋？”

防风邶的眼神陡然变得更加深邃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
防风意映却不怕，反而轻轻笑了出来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洞察，几分感慨：“二哥啊二哥，你我虽非血脉至亲，但这么多年，我总还算是了解你几分。你顶着防风邶的名头，游戏人间，看似处处留情，实则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。你那些风流名声，不过是层保护色，方便你做你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
她的目光变得悠远，仿佛想起了什么：“可唯独对那位小夭王姬……你看她的眼神，是不一样的。或许你自己都未曾察觉，那里面有真切的温度，有不自觉的纵容，还有……连你自己都未必明白的珍视。”

“当初在轵邑城，你与她过从甚密，我便有所猜测。后来她重伤失踪三十七年，你亦销声匿迹……再后来她归来，你虽未常出现，但只要她在的场合，你总会‘碰巧’在场。”防风意映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防风邶，“二哥，我不是傻子。你能为她做到那般地步，若说只是寻常情谊，谁信？”

防风邶沉默着，撑在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没想到，防风意映竟观察得如此细致。

“所以，”防风意映继续道，“当我需要向陛下展示诚意，稳固联盟时，我便想到了你和她。一则，这确实是一桩极好的政治联姻，能最大限度地将涂山、防风与王室捆绑在一起，对陛下，对我们，都是双赢。二则……”

她看着防风邶，眼神真诚了几分：“二哥，你为她付出良多，却因身份所限，始终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。防风邶这个身份，名声虽不好，出身虽不高，但好歹是防风氏子弟，明媒正娶一位王姬，虽算高攀，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。如今有我做推手，陛下又急需支持，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
“让你娶到心爱之人，又能巩固我们与王室的联盟，为涂山氏和防风氏谋得长远的安稳与利益，”防风意映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，“二哥，你说，这何乐而不为呢？”

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
防风邶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，久久未动。防风意映的话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中某些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。

他确实……想娶小夭。想名正言顺地与她相伴。这个念头，在深海守护她的那些年里，在每一次短暂相聚又分离的煎熬中，早已生根发芽，只是被他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，不敢轻易触碰。

防风意映的举动，看似是利用，是交易，却阴差阳错地，为他铺平了一条他本以为荆棘密布、甚至永无可能踏上的路。

良久，防风邶直起身，脸上的轻佻与冷意缓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、近乎郑重的神色。他走到防风意映身后，同样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
“意映，”他开口，第一次没有叫她“妹妹”，而是直呼其名，声音低沉，“这些年，我顶着邶的身份，实则并未真正为防风家做过什么。你明知我不是他，却一直替我遮掩，容我行事，甚至……在我需要时，以‘二哥’的身份为我提供便利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我们之间，与其说是兄妹，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。我从未想过，你会为我考虑至此。”

防风意映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：“我说了，这是双赢。二哥不必觉得欠我什么。”

“不，”防风邶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，“或许有利益的考量，但若你全然只为了利益，大可为我安排其他更‘合适’的联姻对象，而非小夭。毕竟，以我的‘名声’娶王姬，外界非议颇多，对你和涂山氏的名声也未必全然是好事。你选了她，是因为你知道，我只想要她。”

防风意映怔了怔，随即释然地笑了笑，没有否认：“二哥果然敏锐。是，我承认，有私心。看着二哥那般……在意一个人，却只能远远看着，我这做妹妹的，心里也不是滋味。能有机会成全你们，于我而言，亦是快事一桩。”

她停了停，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：“这世间，真情难得。二哥既遇到了，能抓住，便不要放手。至于那些虚名、非议……时间久了，总会淡去。重要的是，人在一起。”

这番话，说得真诚坦荡，让防风邶心中那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妹妹，这个聪慧、果决、在家族倾轧中步步为营、却也保留着一丝柔软的女子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亲情般的触动。

他虽非真正的防风邶，但顶着这个身份与防风意映相处多年，彼此防备，又彼此依存。她替他照顾“母亲”至终老，他在暗处也或多或少为她解决过一些麻烦。这份联系，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。

“意映，”防风邶再次开口，声音柔和了许多，“多谢。”

短短两个字，却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。谢她的成全，谢她的理解，也谢她这么多年来，作为“妹妹”的存在。

防风意映听懂了。她眼中微光闪动，随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，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算计，多了几分属于家人的温暖：“二哥客气了。等你大婚之时，妹妹定当备上厚礼。”

防风邶也笑了，那笑容不再是防风邶式的玩世不恭，也不是相柳式的冰冷疏离，而是一种卸下部分伪装后，真实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
“好。”

兄妹二人相视一笑，许多话已无需多言。

窗外，夜风拂过，带来深秋的凉意，书房内却暖意融融。

一场关乎利益与情感交织的谈判，最终化作了兄妹之间心照不宣的理解与祝福。

防风邶离开涂山府时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风险，他的身份依然是最大的隐患。但至少此刻，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，以及一份沉甸甸的、来自“家人”的祝福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离开后，防风意映独自在书房里又坐了许久。她抚摸着腹部，那里尚且平坦，却已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——涂山璟的遗腹子，也是她未来最大的依仗。

“小夭王姬，二哥……”她低声自语，眼神幽深，“希望你们，都能得到想要的。也希望……我的选择，没有错。”
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这门震动大荒的婚事，将许多人、许多事，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。而命运的齿轮，仍在轰然转动，带着所有人，驶向不可预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