轩辕王的御书房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玱玹端坐在御案后,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他面前站着刚从涂山府回来的内侍总管,正低声禀报着防风意映方才在偏殿提出的“建议”。
“……涂山夫人说,涂山氏与防风氏同气连枝,愿全力襄助陛下,稳固中原,抗衡五王七王余孽。”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措辞,“只是……夫人希望,陛下能全了她一桩心事,以显两家与王室联姻之好,永固盟约。”
玱玹的敲击声停了。
“什么心事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内侍总管将头垂得更低:“夫人说……她兄长防风峥早逝,二哥防风邶虽为庶子,但人品才干俱佳,只是因出身所限,一直未能成家立业。她身为妹妹,又是涂山主母,希望能为二哥求一门好亲事,以慰防风氏先祖,也安防风氏族人之心。”
玱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“她看中了哪家闺秀?”
内侍总管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小了:“夫人说……久闻小夭王姬殿下风姿卓越,医术通神,心性纯善。她二哥虽身份不高,但对王姬殿下仰慕已久,若蒙陛下赐婚,防风氏与涂山氏上下,定感念陛下天恩,誓死效忠。”
话音落下,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。
内侍总管额角渗出冷汗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一声冷笑打破了沉寂。
“呵。”玱玹缓缓抬起眼,眸光锐利如冰锥,直刺人心,“好一个防风意映。好一个……永固盟约。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,背对着内侍总管,肩背绷得紧紧的。窗外是秋日高远的天空,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和……怒火。
他需要涂山氏和防风氏的支持吗?需要。尤其是在登基未久、五王七王虽败却仍有暗流、朝中各方势力仍需平衡的当下,这两大中原世家的态度至关重要。防风意映显然看准了这一点,才敢如此直白地提出交换条件。
用他妹妹的婚姻,来换取权力支持。
何其相似的一幕。只是上一次,提出交易的是涂山璟;这一次,换成了他的“遗孀”。
而更让玱玹感到一种被扼住咽喉般窒息愤怒的是——防风邶?那个浪荡不羁、游手好闲、除了皮相一无是处的防风家庶子?他怎么敢?防风意映怎么敢!
小夭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,是他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其周全的至亲,是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隐秘之光。如今,却要被他亲手……许配给那样一个人?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却远不及心口的憋闷与刺痛。
可他不能拒绝。
防风意映不是涂山璟,她身后站着的是掌控涂山氏的实际权力,是防风氏全族的意愿,是中原世家对他这个新王支持度的一块试金石。拒绝,可能意味着将这两大势力推向不可知的方向,甚至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。
帝王之路,步步荆棘,处处掣肘。他早已明白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,感到如此无力与……憎恶。
“陛下……”内侍总管试探着开口。
“告诉她,”玱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此事……朕需问过小夭的意思。让她先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总管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
御书房内,再次只剩下玱玹一人。他望着窗外,许久,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窗棂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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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小夭耳中时,她正在药房里整理从宫外新送来的几味草药。
听完阿璃有些愤愤不平又带着担忧的转述,小夭手中的药杵停在了半空,脸上闪过一丝错愕。
防风意映主动提出,要玱玹将她许配给防风邶?
这绝非相柳的手笔。他若想娶她,绝不会用这种近乎胁迫交易的方式,更不会将防风意映牵扯进来。那么,是防风意映自己的主意?为何?
小夭快速思索着。防风意映刚凭借儿子掌控涂山氏,正需要稳固地位,向玱玹示好、寻求联盟是情理之中。但联姻的对象为什么是防风邶?那个在防风家并不受重视的庶子?而且还指名要她?
除非……防风意映知道了什么?
小夭想起之前与防风意映合作对付涂山璟时,两人之间的默契与试探。防风意映是个极其聪明且敏锐的女人。她是否察觉了自己与防风邶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?提出这个要求,是示好,是试探,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牵制或示警?
但无论如何,这个提议对此刻的小夭而言,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曙光。
嫁给防风邶——以轩辕王姬高辛玖瑶的身份,光明正大地嫁给防风邶。
这曾是她不敢奢望的未来。毕竟防风邶明面上只是防风家一个不成器的庶子,而她是两国王姬,身份悬殊。即便玱玹再宠爱她,也很难同意这样一门在外人看来极不匹配的婚事。
可现在,防风意映将这件事变成了政治交易的一部分,玱玹出于大局考虑,同意的可能性大大增加。而一旦婚事落定,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和防风邶在一起。至于防风邶的另一个身份……只要小心遮掩,未必不能长久。
这简直是……天上掉下来的机会。
“姐姐?姐姐你怎么了?”阿璃见她发呆,担忧地晃了晃她的手臂,“你可千万别答应!那个防风邶,整天吊儿郎当的,哪里配得上你!哥哥肯定是迫不得已才来问你的,你只要说不愿意,哥哥一定有办法推掉的!”
小夭回过神,看着妹妹气鼓鼓的脸,心中暖流涌动,却又有些复杂。她不能告诉阿璃真相,不能告诉她防风邶就是相柳,不能告诉她这或许是自己唯一能走向心爱之人的途径。
“阿璃,”她握住妹妹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这件事……让我自己想想,也听听哥哥怎么说。”
正说着,宫人来报,陛下驾到。
玱玹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,但细看之下,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消散的郁色和疲惫。他挥手让阿璃和其他人退下,独自面对小夭。
兄妹二人相对而坐,一时无言。
“防风意映的话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玱玹率先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嗯,阿璃告诉我了。”小夭点点头,为他斟了一杯茶。
玱玹接过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中,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。他抬眼看着小夭,眼神复杂:“小夭,哥哥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小夭心中一酸:“哥哥别这么说。我知道你的难处。”
“你若不愿,哥哥拼着得罪涂山防风两家,也绝不答应。”玱玹说得斩钉截铁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我的妹妹,绝不能成为政治交易的筹码。”
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。若非万不得已,他绝不愿走到这一步。
小夭看着哥哥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挣扎,想起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呵护,心中既感动又愧疚。她利用了哥哥的爱护和当下的困境,来达成自己的私心。
“哥哥,”她轻声开口,打断了玱玹的话,“我……愿意。”
玱玹猛地一震,手中的茶杯晃了晃,茶水溅出几滴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夭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嫁给防风邶。”小夭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而坚定。
“小夭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玱玹急了,“防风邶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夭打断他,“我知道他是防风家庶子,名声不好,看似一事无成。但是哥哥,”她顿了顿,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少女般的羞涩与坚持,“我认识他很久了。他……没有外人说的那么不堪。他待我很好,尊重我,理解我。而且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玱玹的眼睛:“哥哥需要涂山氏和防风氏的支持,不是吗?如果我的婚事能帮到哥哥,能稳固轩辕的江山,那我……心甘情愿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却正好戳中了玱玹心中最矛盾最柔软的地方。他看着妹妹“懂事”而“牺牲”的模样,心中剧痛无比,那份因自己无能而让妹妹受委屈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“小夭,你不必为了哥哥……”
“不全是为了哥哥。”小夭微微摇头,露出一抹浅笑,“我也……确实觉得他还不错。哥哥,你就当是成全妹妹一点小小的私心,好吗?”
玱玹沉默了。他审视着小夭,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勉强或委屈,却只看到平静和一丝……期待?这让他更加困惑,也更加痛苦。难道小夭真的对那个防风邶……?
不可能。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。小夭眼光何等之高,怎么会看上那样的人?一定是她为了不让自己为难,才故意这么说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如刀绞,却也让他无法再开口拒绝。因为他确实……需要那两家的支持。而小夭的“自愿”,成了压下他心中最后一丝负罪感的稻草,尽管这稻草本身也令他痛苦万分。
良久,玱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……好。既然这是你的意愿,哥哥……答应你。”
他闭上眼,遮住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。
“谢哥哥成全。”小夭垂下眼帘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却也涌起对哥哥深深的愧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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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很快下达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高辛王姬玖瑶,柔嘉维则,淑德含章……今有防风氏子邶,品性端良……特赐婚二人,择吉日完婚,以示天家恩泽,永固邦谊。钦此。”
旨意传出,举世哗然。
谁也没想到,身份尊贵、备受宠爱的高辛王姬,竟会下嫁给防风家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子。虽然圣旨上用了“品性端良”这样冠冕堂皇的词,但谁都清楚这背后是政治联姻。
有人感慨王姬为国牺牲,有人嘲笑防风氏攀上高枝,也有人暗中揣测轩辕新王与中原世家之间微妙的关系。
而此刻,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冲突、正在清水镇附近营地休整的防风邶——或者说相柳,接到密报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看着那简短的消息,反复确认了好几遍,才敢相信上面的内容。
玱玹下旨,赐婚小夭与他,防风邶。
不是试探,不是计谋,是明发天下的圣旨。
怎么会……
震惊过后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有惊喜,有难以置信,有对小夭如何做到这一切的疑惑,更有一种……前所未有的、灼热而真切的期盼。
他终于可以,光明正大地,走向她了吗?
以防风邶的身份,娶她为妻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野火燎原,再也无法遏制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(小夭之前给他的传讯法器),注入灵力,第一次主动传去了讯息,只有两个字,却重逾千斤:
“等我。”
而此刻轩辕宫中,小夭抚摸着微微发热的玉简,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熟悉灵力波动和那两个字背后蕴含的万千情绪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安心的、充满期待的笑容。
风波或许未止,前路依旧未知。
但至少,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、名正言顺的开始。
防风邶迎娶高辛王姬的消息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整个大荒,将无数人的命运,再次紧密地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