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山深处,黑熊巢穴附近的乱石堆中。
涂山璟恢复意识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、野兽腥臊气。然后是全身骨骼仿佛碎裂般的剧痛,尤其是肩膀和胸口,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窒息般的痛楚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,只看到头顶嶙峋的石壁和几缕从缝隙透进来的惨淡天光。他试图动一下,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。
我还活着?
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,反而激起一阵灭顶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。
防风意映!那个贱人!竟然敢算计他!
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——山林,黑熊,那枚该死的香包,还有防风意映冰冷绝情的眼神和话语……她早就知道!她和小夭联手,给他设下了这个死局!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,涂山璟疼得眼前发黑,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。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,若非……若非有人救了他,他此刻恐怕早已在黑熊腹中,或者曝尸荒野了。
是谁?
他勉强转动眼珠,打量四周。这是一个狭小的石缝,勉强能容身,身下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树叶,算是简陋的“床铺”。角落里放着个破旧的皮囊,旁边散落着几株还带着泥土的草药。
不是防风意映的人,她巴不得他死。也不是小夭,她或许没那么想要他的命,但绝无可能救他。更不可能是涂山氏或轩辕的人,他们只会以为他已经“英勇殉难”了。
那么,救他的,是一个陌生人?或者……是别有用心之人?
正惊疑不定间,石缝入口的光线暗了一下,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来人身材高大,穿着一身便于在山林行动的粗布衣服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平静无波,看不出情绪,只是径直走到涂山璟身边,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,又拿起角落的皮囊,递到他嘴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声音低沉沙哑,明显经过伪装。
涂山璟警惕地看着他,没有动。
蒙面人也不勉强,收回皮囊,自顾自说道:“你命大,黑熊那一掌没拍碎你的心脉,只是断了三根肋骨,震伤了肺腑。肩上的伤看着吓人,没伤到筋骨。我采了些草药,暂时止住了血,但要完全恢复,还需时日。”
“你……是谁?”涂山璟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为什么……救我?”
蒙面人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他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路过,顺手。”他的回答简短而敷衍,“至于我是谁,你不必知道。知道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涂山璟盯着他,试图从那有限的裸露部位和眼神中找出蛛丝马迹。这人身手应该不错,能在黑熊口下把他带走并藏匿起来。对草药似乎也有些了解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出现太巧合了。苍梧山人迹罕至,何况是猛兽巢穴附近,哪来的“路过”?
“你想要什么?”涂山璟直接问道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此人救他,必有所图。
蒙面人似乎笑了笑,眼神却更冷了几分:“涂山族长果然聪明。我想要的不多,只是觉得……你活着,比死了更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涂山璟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防风意映以为你死了,正高高兴兴地接管涂山氏,扶持你儿子,还想拉拢轩辕新王。”蒙面人慢条斯理地说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小夭王姬……想必也松了一口气,少了个逼婚的麻烦。玱玹陛下,大概也会觉得少了个碍眼的情敌兼潜在威胁。”
他每说一个名字,涂山璟眼中的恨意就浓烈一分。尤其是听到小夭和玱玹时,那股被背叛、被轻视、被彻底抛弃的怨毒几乎要破胸而出。
“所以呢?”涂山璟咬着牙问。
“所以,”蒙面人俯身,靠近他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寒意,“难道你不想……夺回属于你的一切?不想让那些背叛你、算计你、看不起你的人……付出代价?”
涂山璟的呼吸急促起来,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芒。想!他怎么会不想!他恨不能将防风意映千刀万剐,恨不能将小夭强行夺回身边,恨不能将玱玹踩在脚下!他可是涂山氏的族长,是中原最有权势的世家家主之一!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!
“你……能帮我?”他死死盯着蒙面人。
“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养伤和藏身的地方,提供必要的药物和情报。”蒙面人直起身,语气恢复平淡,“至于怎么报复,怎么夺回一切……那要看涂山族长你自己的本事和决心了。”
涂山璟沉默了。他知道这人是想利用他,把他当枪使。可他还有选择吗?他现在是个“死人”,重伤濒危,除了接受这来历不明的“帮助”,别无他路。而且,这人的提议,正中他下怀。
“好。”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,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狠戾,“我答应你。但是,我需要知道,你到底是谁?或者说,你代表谁?”
蒙面人静静看了他片刻,然后,缓缓抬手,摘下了脸上的布巾。
涂山璟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张他并不陌生的脸——少阳派大弟子,褚璇玑的师兄,昊辰。
“是你?!”涂山璟震惊之下,牵扯伤口,又是一阵剧咳。
昊辰神色平静,重新蒙上面巾:“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合作了,涂山族长。”
他为什么会救自己?涂山璟脑中飞速旋转。昊辰是仙门弟子,与涂山氏并无交集,与防风意映、小夭似乎也无仇怨……除非,是为了褚璇玑?
涂山璟隐约记得,这位昊辰师兄对褚璇玑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和掌控欲。而褚璇玑……痴恋禹司凤。禹司凤又是小夭的妹夫……
一条模糊的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。或许,昊辰的敌人,也是禹司凤,是小夭,是那些站在他们那边的人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“你想对付谁?”涂山璟直接问道,“禹司凤?还是……小夭?”
昊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没有直接回答,但那股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我们的目标,暂时有重合的部分。”昊辰避重就轻,“这就够了。涂山族长,你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,恢复实力。其他的,可以从长计议。”
他站起身:“这个地方还算隐蔽,我会定期给你送药和食物。在你完全恢复、有能力离开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,更不要试图联系涂山氏或任何人。你现在是个‘死人’,死人,就要有死人的样子。”
涂山璟看着昊辰冷漠的眼神,知道这不是商量,而是命令。他压下心中的屈辱和疑虑,点了点头。形势比人强,他必须先活下去。
昊辰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石缝。
涂山璟独自躺在冰冷的苔藓上,望着头顶的石壁,眼中的恨意和疯狂熊熊燃烧。防风意映,小夭,玱玹,禹司凤……还有所有看他笑话、踩他上位的人,你们等着。
我涂山璟,回来了。
从地狱爬回来,向你们……索命。
石缝外,昊辰站在一棵古树下,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,眼神幽深难辨。
救涂山璟,是一步险棋,也是一步暗棋。这个人心机深沉,性格偏执,如今又满怀仇恨,是一把极好用的刀,但也可能反噬自身。不过,为了璇玑,为了除掉禹司凤这个障碍,为了让璇玑彻底死心、只能依赖他……冒点风险,值得。
而且,涂山璟的存在,本身就能牵制防风意映和小夭,分散她们的注意力,甚至可能给玱玹制造麻烦。这对于他暗中筹谋的其他事情,也有益处。
秋风掠过山林,卷起枯叶,发出萧瑟的声响。
昊辰的身影融入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
苍梧山深处,一个本该死去的人,正在黑暗和仇恨中,艰难地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。而他的“复活”,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将在不久的将来,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,搅动各方风云。
属于涂山璟的复仇,和昊辰的算计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