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夜归人

夜色渐浓，轩辕宫的灯火次第熄灭，只余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风吹檐铃的轻响，衬得秋夜愈发寂静。

小夭支开侍女，独自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，手中握着一卷医书，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。目光落在窗外清冷的月色上，神思早已飘远。

情人蛊的感应近日来越发清晰而频繁，不再只是偶尔的心悸或微痛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温和的牵引，像是远方的脉搏在与她同步跳动。她知道，这意味着相柳……或者说，防风邶，离她越来越近了。

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生出隐秘的期待，也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担忧。清水镇战事如何？他可安好？此番归来，又能停留多久？

正出神间，窗棂传来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
小夭猛地回神，抬眸望去。

一道熟悉的黑影如夜鸟般轻盈地翻窗而入，落地无声。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，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，还有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。

防风邶。

不，此刻他脸上没有惯常的玩世不恭，眼神也非防风邶的慵懒戏谑。尽管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的常服，未束银发，也未戴面具，但周身那股清冷沉静、仿佛凝着深海寒冰的气息，属于相柳。

他站在那里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静静地望着她。

小夭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。她站起身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。千言万语哽在心头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：“你……回来了？”

相柳（防风邶）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，心中那座因连月征战而冰封的城池，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。他几步上前，手臂一伸，将人紧紧箍进了怀里。

很用力，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哑，埋在她颈侧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药草清香，混着淡淡的女儿香，是他无数次在血与火的间隙里，用以慰藉思念的气息。

小夭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，却没有挣扎。她反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身，将脸埋在他胸口，贪婪地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和体温。隔着衣衫，她能触到他身上新添的几处包扎的痕迹，心里狠狠一揪。

“伤……要紧吗？”她闷声问，声音带着哽咽。

“无碍。”相柳松开些许，低头看她，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渗出的湿意，“小伤。”

他说的轻描淡写，但小夭知道，能让他亲自包扎且残留气息的“小伤”，绝不会真的轻松。可她没再追问，只是抬起手，小心翼翼地触碰他颈侧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疤痕。

“清水镇……结束了？”她问。

相柳眼神微暗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暂时平息。五王七王折损不小，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轩辕新王登基，根基未稳，他们不会甘心。”

他没有细说战况的惨烈，没有提那些牺牲的袍泽，也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重重围剿中带着残部杀出血路。但这些未出口的沉重，小夭从他略显疲惫的眼神和周身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肃杀气里，隐约感受到了。

“你……”小夭咬了咬唇，还是问出了口，“这次能待多久？”

相柳沉默了片刻。这个问题，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。辰荣残军需要他，洪江需要他，万千将士的性命系于他一身。他注定无法像寻常男子那样，长久地陪在心爱之人身边。

“不会很久。”他最终实话实说，看到小夭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，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他捧起她的脸，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，声音放得极柔，“但我保证，一有机会，就来看你。”

小夭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歉疚和疼惜，忽然就释然了。她早就知道他是谁，知道他背负着什么，不是吗？能拥有此刻的真实相拥，已是偷来的时光。

“好。”她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，主动凑上去，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，“我等你。每次都会等。”

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，却像投入干涸心田的甘霖。相柳眸色陡然转深，最后一丝克制荡然无存。他扣住她的后颈，低头，吻住了她的唇。

不同于以往的试探、霸道或温柔，这个吻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渴望，带着生死边缘挣扎归来的庆幸，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思念，汹涌而绵长。他撬开她的齿关，深入探索，汲取着她的气息，仿佛要将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。

小夭被他吻得浑身发软，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，生涩而全然地回应。唇齿交缠间，她能尝到他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，心中酸涩更甚，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，相柳才稍稍退开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微微喘息。烛光下，她的嘴唇嫣红微肿，眼眸水润迷蒙，脸颊染着动人的绯色。

“小夭……”他低声唤她，声音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。

“嗯？”小夭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有些快的心跳，只觉得无比安心。

“我不在的时候，”相柳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，“你……要保护好自己。”

小夭明白他话里的深意。宫廷之中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。馨月册封为后，玱玹态度微妙，她这个备受宠爱的王姬，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应道，“我会的。你也是，在清水镇……要万事小心。”

两人相拥着，没有再说话。夜色静谧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。这一刻，没有辰荣将军和轩辕王姬，没有家国仇恨和立场对立，只有一对历经磨难、好不容易才能短暂相聚的恋人。

然而，温馨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。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，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。

相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小夭感觉到了，心也跟着一沉。她知道，他该走了。

“要走了吗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。

“嗯。”相柳的声音有些哑，“天亮前必须离开轵邑城。”

他松开她，后退一步，深深地看着她，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，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，轻轻放在小夭手中。

那是一枚莹白剔透的玉简，只有拇指大小，触手温润，内里似乎有流光缓缓游动。

“这是？”小夭疑惑。

“注入灵力，可以与我传讯。”相柳解释道，“虽然距离太远时讯息会有延迟，但……比完全音讯全无要好些。”这是他耗费了不少心力才炼制成功的法器，在战场上，这种“无用”的东西本不该花费时间，但只要想到能让她少些担忧，他便觉得值得。

小夭握紧玉简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和灵力，眼眶又有些发热。这小小一枚玉简，连接的是两颗在乱世中艰难靠近的心。

“好。”她重重点头，将玉简仔细收好。

相柳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仿佛要将她刻入骨髓。然后，他不再犹豫，转身走向窗边。

“相柳。”小夭忽然叫住他。

他回头。

“下一次，”小夭看着他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“换我去找你。”

相柳愣住了，随即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。这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和疲惫，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
“好。”他应道，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期待，“我等你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身形一闪，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，了无痕迹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小夭快步走到窗边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只看见天边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，和几颗倔强地挂在夜幕上的残星。

她握紧胸前的衣襟，那里，玉简贴着肌肤，传来温润的触感，而心口处，情人蛊的感应平稳而有力。

夜风吹过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暖意和坚定。

他回来了。

哪怕只是短暂一瞬。

而她，会在这里，也会在将来，走向他。

无论前路如何。

月色彻底隐去，天光渐亮。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而分别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