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，洒在轩辕宫西侧的小花园里。这里不如御花园那般开阔华丽，却胜在清幽雅致，尤其是那几株年份久远的海棠树，虽已过了花期，枝叶却依旧繁茂，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阿念提着一小篮新摘的桂花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脚步轻快地穿过月洞门。蓐收说今天要给她看一样特别的东西，神神秘秘的，还不许她告诉姐姐们。她心里好奇得像有只小猫在挠，一路走得飞快。

刚到约定的海棠树下，却不见蓐收的身影。

“蓐收？”阿念停下脚步，四下张望。

秋风吹过，海棠树叶沙沙作响，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。阿念正要再喊，目光却忽然被树下石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。

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木匣，通体用深色的沉香木雕成，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匣子没有上锁，只是虚掩着。

阿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她放下桂花篮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，轻轻掀开了匣盖。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没有绫罗绸缎。

只有两样东西。

左边，是一支白玉海棠簪。玉质温润如脂，簪头雕的海棠花栩栩如生，花瓣层叠舒展，花心处一点极小的红翡，恰似点睛之笔。样式简单，却透着说不出的雅致和用心。

右边，是一卷小小的、用红绳系着的绢帛。

阿念的手指有些发颤。她拿起那卷绢帛，解开红绳，缓缓展开。

绢帛上的字迹端正清隽，是蓐收的笔迹：

“阿念：

见字如晤。

提笔时，忽觉千言万语，不知从何说起。细想来，我与你的故事，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

记得你三岁时打翻陛下墨汁，躲在我身后揪着我衣角哭得满脸花；记得你七岁学剑，总嫌木剑太重，耍赖要我帮你拿着；记得你十岁生辰，在桃花树下戴着那支我送的海棠簪，转着圈问‘蓐收哥哥我好不好看’；也记得你来轵邑城后，每次看到杂耍时亮晶晶的眼睛，吃到糖葫芦时满足的笑容，还有……为我吃醋时气鼓鼓的脸。

这些点点滴滴，像珍珠，散落在时光的长河里。而我，用了很多年才把它们一一拾起，串成了今日这份心意。

阿念，你总说我像哥哥。是，我曾以为自己只是你的哥哥，是你的侍卫，是那个永远跟在你身后、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人。可不知从何时起，‘哥哥’这两个字，再也无法涵盖我对你的全部感情。

我会因你一个笑容而雀跃整日，会因你一滴眼泪而心如刀绞，会因旁人多看你一眼而心生不悦，更会……在想到未来没有你陪伴时，感到无边的恐慌。

这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。

这是一个男人，对他心爱女子的，笨拙而真挚的倾慕。

所以今天，我鼓起毕生勇气，在这里，在我们初遇的海棠树下（你说过轵邑城这棵很像五神山那棵），向你请求——

阿念，你愿意嫁给我吗？

不是以高辛王姬的身份，不是以轩辕王妹妹的身份。只是以阿念，我从小看到大、爱到骨子里的那个姑娘的身份。

我知道我身份低微，配不上你金枝玉叶。我没有显赫家世，没有泼天富贵，只有一颗从始至终、从未改变过的真心，和一副愿意为你遮风挡雨、护你一世喜乐安康的身躯。

如果你愿意，余生漫漫，我想牵着你的手，看遍山河日落，尝尽人间烟火。春日陪你看花，夏日为你摇扇，秋日同你赏月，冬日拥你取暖。你笑，我陪你笑；你哭，我替你擦泪；你闹，我纵容你闹。

若你不愿……”

字迹在这里顿了顿，墨迹似乎比前面深了些，仿佛写字的人当时也屏住了呼吸。

“……若你不愿，这海棠簪便只当是哥哥送妹妹的及笄贺礼（虽然迟了许多年）。此后，我依旧是你的蓐收哥哥，是你最忠诚的侍卫，会永远站在你身后，护你周全。只是，请允许我将这份心意，永远埋藏心底。

不必急着回答。我会在海棠树后，等你。

无论答案是什么，你永远是我生命里，最珍贵的光。

蓐收字”

绢帛的最后，没有日期，只有一滴不小心晕开的墨点，像一颗凝固的心跳。

阿念看着这封信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反反复复地看。视线早已模糊，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，滴落在绢帛上，晕开了墨迹，也晕开了她心中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。

她想起五神山的桃花，想起轵邑城的糖葫芦，想起他背着她跑回宫的夜晚，想起他每次无奈又纵容地说“阿念，别闹”，更想起自己因为他身边出现其他女子时，心里那股酸涩难言的滋味。

原来，那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占有欲。

那是喜欢。

是爱。

和她对他一样，深植于心，早已生根发芽的爱。

阿念紧紧攥着绢帛，另一只手拿起那支海棠簪。白玉触手生温，像极了某人掌心的温度。她转过身，目光投向那棵粗壮的海棠树后。

一片衣角，从树干后露了出来，带着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阿念深吸一口气，擦去脸上的泪水，却怎么也擦不干。她握着簪子和绢帛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棵树。

每走一步，心跳就快一分。

每走一步，过往的点点滴滴就更清晰一分。

终于，她停在了树干前。

蓐收就站在那里，背靠着树干，头微微低着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锦袍，衬得身姿更加挺拔，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，指节泛白。他似乎不敢看她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
他在紧张。

这个从小到大在她面前总是从容镇定、仿佛无所不能的蓐收哥哥，此刻紧张得像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
阿念的心，软得一塌糊涂。最后一丝因为身份差距而产生的迟疑，也烟消云散。

她抬起手，将那只白玉海棠簪，轻轻簪在了自己的发髻上。

然后，她上前一步，伸出双臂，从背后，紧紧抱住了他僵硬的身体。

蓐收浑身一震。

“蓐收，”阿念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，却清晰而坚定，“你这个……大笨蛋。”

蓐收的身体更僵了。

“谁要你只当哥哥了？”阿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浸湿了他的衣衫，“谁准你把心意埋藏心底了？”

她感觉到被她抱住的身体，开始微微颤抖。

“我等你的‘千言万语’，等了好久好久。”阿念收紧手臂，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，“我以为……你永远都不会说了。”

蓐收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

阿念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对上他的视线。

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睛，此刻红得厉害，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、巨大的释然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。

“阿念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抬手想碰她的脸，却又停在半空，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
阿念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，将它贴在自己湿润的脸颊上。

“我愿意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说得无比认真，“蓐收，我愿意嫁给你。不是以王姬的身份，就是阿念，你的阿念。”

刹那间，蓐收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，彻底破碎，被璀璨的光芒取代。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席卷了他，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
他反手紧紧握住阿念的手，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发间的海棠簪，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。

“阿念……我的阿念……”他低下头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呼吸交织，气息温热，“我……我不是在做梦吧？”

“不是梦。”阿念破涕为笑，踮起脚尖，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，轻如羽毛，却重若千钧，“现在信了吗？”

蓐收的呼吸骤然急促。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泪痕却灿烂无比的笑脸，看着她发间那支他亲手挑选、默默打磨了无数次的海棠簪，心中那座坚守了太久、名为“克制”的堤坝，轰然倒塌。

他不再犹豫，不再克制。

俯身，深深地、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。

这个吻，不再是哥哥对妹妹的怜爱，不再是侍卫对主子的守护。

这是一个男人对他心爱女子最直接、最炽热的告白和占有。

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，带着夙愿得偿的颤抖，带着倾尽一生的承诺。

海棠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为这场迟来太久的告白奏乐。

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，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，斑驳陆离，温暖如春。

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的脚步声和谈笑声，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。

此时此刻，此情此景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，只有那句“我愿意”和这个吻，真实得让人想落泪。

许久，蓐收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，却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
“阿念，”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，“我会用我的一生对你好。我发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念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，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狡黠地眨眨眼：“不过，你要先去跟我姐姐和哥哥提亲哦。尤其是哥哥……他现在可是轩辕王，可能没那么好说话。”

蓐收看着她灵动的模样，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，眼中满是宠溺和决心：“好。哪怕陛下让我去摘天上的星星，我也去。”

“那倒不用。”阿念笑弯了眼睛，“你只要一直这样，在我身边就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蓐收重重点头，将她搂得更紧，“一直。永远。”

秋风依旧，落叶翩跹。

海棠树下，一对有情人终于明确了彼此的心意，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誓言。

而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通往幸福的路上，或许还有考验，但紧握的双手和坚定的心，将指引他们走向圆满。

至于如何向那位宠爱妹妹的新任轩辕王提亲……那就是蓐收接下来要面对的，“甜蜜的烦恼”了。

海棠树下的誓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