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相柳很不对劲。
这是小夭灵魂出窍三十七年来,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。
从早上他进入贝壳开始,话就比平时多。不是那种自言自语的低语,而是真正的、像是在对她倾诉的话。
他讲完了他的过去,讲完了洪江,讲完了辰荣军营。
现在,他抱着她的身体,在海中缓缓游弋。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,鱼群在身边穿梭,发光的珊瑚像是海底的星辰。
然后,远处传来了歌声。
缥缈的,空灵的,像是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,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。
小夭的灵魂好奇地飘向前——那歌声太美了,美得不似凡间之音。
“别过去。”相柳忽然开口。
小夭的灵魂停住。
“那是鲛人求偶的歌声。”相柳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在举行仪式,外人不宜打扰。”
鲛人?
小夭想起那些传说中的海之精灵,想起他们泣泪成珠的凄美故事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想说,自己只是个灵魂,过去看看应该没关系吧?
“鲛人的歌声,神族是听不见的。”相柳继续说,像是在解答她未出口的疑惑,“能听见的,只有同族,或者……灵魂。”
小夭一愣。
所以她现在能听见,是因为她是灵魂状态?
“等你醒来后,”相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“也许就听不见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,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。
小夭的灵魂飘回他身边,忽然问:“为什么我能听见?”
这个问题,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。
从第一次听见海底那些奇怪的、像是低语的声音开始,她就觉得奇怪。那些声音,不像是普通的水流声,也不像是鱼类的鸣叫,而是……更像某种语言。
相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小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你身上,流着特殊的血。”
特殊的血?
小夭想起自己的身世——蚩尤的女儿,那个传说中大魔头的血脉。
所以……是因为这个?
她还想再问,可就在这时——
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传来。
小夭的灵魂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,不受控制地朝床榻上的身体飞去。
“不——”她想抗拒,可那股力量太强了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是剧痛。
撕心裂肺的、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撕碎重组的剧痛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疗伤都要痛。
小夭想尖叫,可发不出声音。
她感觉自己像沉入了深海最底层,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压力。
呼吸不过来。
要死了吗?
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?
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彻底消散时——
眼前忽然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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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夭睁开眼。
第一感觉是——疼。
全身都疼,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了一遍。每一块骨头,每一寸肌肉,都在叫嚣着痛苦。
第二感觉是——温暖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海风拂过脸颊,带着咸涩的味道。
第三感觉是——真实。
她能感觉到身下贝壳的纹理,能听到海浪的声音,能闻到空气中海水的味道。
她……活过来了。
小夭缓缓坐起身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能动了。握拳,松开,再握拳。
是真的。
她真的活过来了。
三十七年。
她在那个贝壳里,以灵魂的状态待了三十七年。
现在,终于回来了。
小夭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——腿还有些软,但能站稳。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和贝壳一起,飘在海面上。远处是陆地,是山峦,是她熟悉的人间。
相柳呢?
她四处张望,可海面上空无一人。只有海浪,只有风,只有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贝壳。
“相柳?”她轻声唤道。
无人应答。
就在这时,一声清脆的鸣叫从天上传来。
小夭抬头,看见毛球展翅飞来,在她头顶盘旋。
“毛球!”小夭惊喜地招手。
毛球落下来,停在贝壳边缘,歪着头看她。
小夭伸手想摸摸它,可毛球却后退了一步。
“怎么了?”小夭不解。
毛球不会说话,只是用喙轻轻啄了啄贝壳的边缘,然后看向远处的陆地。
小夭明白了:“你是来……送我回去的?”
毛球点点头。
小夭的心沉了下去:“是相柳让你来的?他……不想见我?”
毛球又点点头。
小夭站在那里,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泪,有无奈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又是这样。
相柳又是这样。
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,用他的血救她,陪她度过漫长的三十七年,然后……在她醒来之前,悄然离开。
永远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永远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。
永远……把她推开。
“他总是这样。”小夭轻声说,像是在对毛球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明明做了那么多,却总是不肯承认。明明在乎,却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”
毛球静静看着她。
小夭抹去眼泪,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回去。”
她爬上毛球的背,毛球展翅,带着她飞向陆地。
飞离贝壳,飞离这片海,飞离……那个困了她三十七年、也救了她三十七年的地方。
小夭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贝壳。
它在海面上轻轻摇晃,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,像一颗巨大的珍珠。
那是她的“家”。
三十七年的家。
现在,她要离开了。
也许……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小夭转回头,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相柳,你躲着我,推开我,不想见我。
没关系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逃了。
等我处理好一切,等我弄清楚所有的真相,等我……变得足够强大。
到那时,我一定会找到你。
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。
我都会找到你。
然后亲口告诉你——
谢谢你,救了我。
还有……
我心里的那些话。
那些藏了太久,压抑了太久,快要满溢出来的话。
毛球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带着小夭,飞向她的未来。
而那片海,那个贝壳,还有贝壳里三十七年的日日夜夜,都渐渐远去了。
变成了记忆深处,最温柔也最疼痛的一个角落。
但有些东西,不会因为距离而消散。
反而会像酒,越陈越香,越久越浓。
直到有一天——
破土而出,开花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