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小夭苏醒的那一刻,相柳其实就在不远处。
他隐在一座海礁后面,周身灵力收敛到极致,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白色的衣袍与礁石上的盐霜几乎融为一体,若不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那里有个人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小夭从贝壳里坐起身,看着她茫然地环顾四周,看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着她……终于确认自己活过来了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肌肤几乎透明。三十七年的沉睡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,反而因为相柳精血的滋养,她的容颜比从前更加清丽,眉宇间还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、深海般的沉静。
相柳看着她笑,看着她哭,看着她在阳光下抹去眼泪,眼中重新燃起光亮。
他的心,也跟着她的表情起起伏伏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游过去,想告诉她:“是我救了你,是我用三十七年,一点一点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。”
想问她:“你还疼吗?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想对她说:“欢迎回来,小夭。”
可他的脚,像生了根一样,钉在礁石后面。
一动也不能动。
因为他知道,不能。
他是辰荣的将军,是轩辕的敌人,是注定要战死沙场、尸骨无存的九命相柳。
而她是轩辕王姬,是高辛王女,是未来要享尽尊荣、长命百岁的小夭。
他们之间,隔着血海深仇,隔着家国大义,隔着……永不可能跨越的鸿沟。
所以,没有未来。
既然没有未来,就不需要有什么开始。
相柳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冰冷。
他抬手,发出一声轻啸。
远处的毛球闻声飞来,在他头顶盘旋。
“送她回去。”相柳用只有毛球能听懂的语言说,“送到轵邑城外,不要被人发现。”
毛球歪着头,似乎不理解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。它记得这三十七年来,主人是如何一次次走进贝壳,如何一次次用血救那个沉睡的女子,如何在她身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。
可现在她醒了,主人却要送她走?
“去。”相柳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毛球低鸣一声,展翅飞向贝壳。
相柳就站在礁石后面,看着毛球落在贝壳边缘,看着小夭和毛球“交谈”,看着她脸上的惊喜一点点变成失落,最后变成无奈的笑。
他听见她说:“他总是这样。”
听见她说:“明明做了那么多,却总是不肯承认。明明在乎,却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是啊,他总是这样。
因为他只能这样。
除了这样,他还能怎样呢?
难道要告诉她:“小夭,我喜欢你,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。可我是相柳,是辰荣的将军,我们注定是敌人。”
难道要让她背负着这样的感情,在轩辕和辰荣之间痛苦挣扎?
不。
他宁愿她恨他,怨他,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、反复无常的疯子。
也不愿她……为他难过。
小夭爬上了毛球的背。
毛球展翅,带着她缓缓升空。
相柳一直看着。
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看着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贝壳,看着她转回头,眼中闪过他看不懂的坚定。
然后,消失在天际。
直到彻底看不见了,相柳才从礁石后面走出来。
他游到贝壳边,伸手抚摸着贝壳光滑的内壁——那里还残留着小夭的温度。
三十七年。
他在这里守了她三十七年。
每天看着她沉睡的脸,每天用血救她,每天对着她说话——说那些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。
现在,她醒了,走了。
这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相柳走进贝壳,在床榻边坐下。
床榻上还留着她的气息,混合着深海的味道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甜香。
他闭上眼,仿佛还能看见她坐在这里的样子,还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,还能感觉到……她灵魂飘在身边时,那种无声的陪伴。
“小夭,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空荡的贝壳里回荡,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,不能亲自送你回去。
对不起,不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。
对不起……要让你一个人,面对醒来后的一切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对着空贝壳低语时——
已经飞到远处的小夭,忽然心口一痛。
那是情人蛊传来的感应。
虽然很微弱,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,可她还是感觉到了——相柳在难过。
很深的,压抑的,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难过。
小夭捂住心口,回头望向那片越来越远的海。
她看不见他,可她知道,他就在那里。
就在那片海的某个角落,默默地看着她离开,默默地……承受着分离的痛苦。
“相柳,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,“你这个……大傻瓜。”
明明在乎,却非要推开。
明明不舍,却非要放手。
明明……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靠近,却总是选择远离。
为什么?
就因为你是辰荣的将军,我是轩辕的王姬?
就因为那些所谓的家国仇恨,所谓的立场对立?
可那些,真的那么重要吗?
比生命还重要吗?比……真心还重要吗?
小夭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,被动地等着他靠近,又被动地接受他离开。
她要主动去靠近,去了解,去……争取。
无论结果如何。
至少,她试过了。
毛球飞得很快,陆地越来越近。
小夭看着脚下熟悉的山水城池,心中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。
三十七年。
对于神族来说不算太长,可也绝对不短。
玱玹哥哥怎么样了?阿璃和阿念呢?涂山璟……还有防风意映和那个孩子呢?
这三十七年里,发生了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她醒来的这一刻起,一切都要重新面对了。
无论是过去的恩怨,还是未来的路。
都要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而相柳……
小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坚定。
等我。
等我处理好一切。
等我……变得足够强大。
到那时,我一定去找你。
无论你在哪里。
无论要面对什么。
我都要,亲口问清楚——
相柳,你的心里,到底有没有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