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年。

小夭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着相柳走进贝壳了。

三十七年——这是她从相柳偶尔的自语中拼凑出来的时间。原来她已经在这里，以这种灵魂出窍的状态，度过了整整三十七年。

漫长到……连最初的那些震惊、羞赧、不知所措，都变成了习以为常。

相柳依旧每次来都戴着面具，依旧每次都会咬破舌尖，用他的血救她。小夭的灵魂飘在旁边，静静看着，心境已经从最初的悸动，变成了如今的平静。

她甚至学会了在他来之前，提前飘到书架旁，假装在“看书”——虽然她根本碰不到那些书页。

可今天，相柳做完一切后，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。

他摘下面具——那张脸依旧年轻俊美，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——在床榻边坐下，看着沉睡的小夭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三十七年了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睡得太久了。”

小夭的灵魂飘在他身后，闻言一愣。

他是在对她说话吗？还是只是自言自语？

“我知道你能听见。”相柳继续说，目光依旧落在床榻上那个身体上，“虽然你醒不过来，但灵魂……应该是有意识的吧。”

小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知道？他一直都知道？

“这里很寂寞，我知道。”相柳的声音很轻，“所以今天……带你出去看看。”

他说着，俯身，小心翼翼地将床榻上的小夭抱了起来。

小夭的灵魂下意识跟了上去。

贝壳打开，海水涌入。相柳用灵力撑起一个气泡，将小夭的身体护在里面，然后抱着她，缓缓上浮。

小夭的灵魂紧紧跟在后面。

她第一次离开那个困了她三十七年的贝壳，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——

深蓝色的海水，游弋的鱼群，发光的珊瑚，还有远处那些庞大而沉默的海兽。

很美。

美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“鬼魂”。

相柳一直向上，向上。

终于，破水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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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上，月正圆。

银盘似的月亮悬在天际，洒下万顷清辉。海水平静如镜，倒映着月亮和满天星斗，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海。

相柳抱着小夭，浮在海面上。

夜风吹来，带着咸涩的海水味，还有远方陆地上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
“满月。”相柳抬头看着月亮，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放松，“很多年……没有这样看过满月了。”

小夭的灵魂飘在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确实很美。

比她在轵邑城看过的任何一次满月都要美。

“三十七年，”相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，“对你来说，也许只是一场长梦。可对我来说……每一天都很长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语气很平静，可小夭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疲惫。

“你问过我，为什么总是穿白衣。”相柳忽然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她说，“因为在极北之地，白色最隐蔽。雪是白的，冰是白的，就连天空……很多时候也是白的。”

小夭静静地听着。

“我在死斗场待了很多年。”相柳继续说，声音很淡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那里没有白天黑夜，只有无尽的厮杀。赢了活，输了死。很简单。”

“后来，洪江救了我。”

小夭的心一紧——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辰荣的大将军，相柳的义父，也是……辰荣残军的统帅。

“可我那时候不信他。”相柳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带着自嘲，“一个陌生人，凭什么救我？所以我跑了，独自去了极北之地。”

“在那里，我学会了穿白衣，学会了在冰雪中生存，学会了……如何让自己活下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可小夭已经能猜到后面的事了——一个在死斗场长大的孩子，一个在极北之地挣扎求生的少年，后来是如何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的。

那些他没有说的，一定是血，是泪，是无数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夜。

“再后来，”相柳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遇到了防风邶。”

小夭怔住了。

“他快死了，倒在雪地里。”相柳说，“我本来不想管，可他说……他母亲还在等他回去。”

“我把他带回了防风府，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。他临死前求我，替他照顾他母亲。”

相柳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答应了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因为善良，只是……想看看，所谓的‘亲情’，到底是什么。”

“我在防风府待了三年，照顾那个眼睛瞎了的老妇人。她看不见，不知道我不是她儿子，每天拉着我的手说话，说邶儿小时候的事，说她想念他。”

“那三年，是我这辈子……最像‘人’的三年。”

他的声音里，有一种小夭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
“后来，她去世了。临死前，她摸着我的脸说：‘邶儿，娘走了，你要好好的。’”

“那一刻，我才明白……什么是恩，什么是情。”

相柳抬起头，望着月亮，月光落在他脸上，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银边。

“恩易还，情难偿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所以我去了辰荣军营，找到了洪江。我说，你当年救我一命，我还你一条命。”

“可他没有要我的命，反而收我为义子，教我兵法，授我权柄，让我成了辰荣的军师。”

“从那天起，我欠他的，就不只是一条命了。是知遇之恩，是父子之情，是……万千袍泽的性命相托。”

他说完了。

海面上恢复了寂静。

只有风，只有浪，只有月光。

小夭的灵魂飘在他身边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
她忽然有些讨厌洪江了。

如果不是他，相柳也许不会背负这些沉重的袍泽情谊，不会成为辰荣的军师，不会……活得这么累。

可转念一想，如果不是洪江，相柳也许早就死在死斗场了。

没有洪江，就没有今天的相柳。

没有今天的相柳，也就没有……今天救她的相柳。

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
就像她和相柳之间，那些理不清的恩怨情仇。

“小夭，”相柳忽然唤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“如果你醒了，会不会恨我？”

恨我把你困在这里三十七年？

恨我用这种方式救你？

恨我……明明可以放你走，却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？

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。

可小夭听懂了。

她看着他的侧脸，看着月光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，看着那双深得像海的眼睛里，一闪而过的脆弱。

忽然，很想碰碰他。

可她碰不到。

她只是个灵魂。

所以她只能飘到他面前，用尽全力，在他额头上——虚空地，轻轻一点。

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。

相柳当然感觉不到。

他只是抱着她，看着月亮，很久很久。
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，他才低下头，轻声说：“该回去了。”

然后抱着她，缓缓沉入海中。

贝壳重新合拢。

将月光，将海浪，将那个漫长的夜晚，都关在了外面。

只留下永恒的、温柔的、属于海底的寂静。

而小夭的灵魂，飘回床榻边，看着那个沉睡的自己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快醒来吧。

醒来，告诉他。

我不恨你。

从来都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