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夭睁开眼——或者说,她以为自己睁开了眼。
她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,低头看去,床榻上还躺着一个自己——闭着眼,呼吸平稳,脸色红润,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雪白鲛绡裙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夭愣住了。
她试着动了动,发现自己能飘,能飞,能穿过贝壳的墙壁——只要不离开床榻上那个身体太远。
灵魂出窍。
她听说过这种事。人重伤濒死时,有时灵魂会暂时脱离身体,直到身体恢复,才会重新融合。
所以……她没死?
小夭环顾四周。这是个很漂亮的地方——巨大的白色贝壳,内壁光滑如镜,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,还有书架,桌椅,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种着珊瑚的池子。
这是哪里?
她记得自己是在梅林被沐斐刺杀的。那一刀刺穿了心脉,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好像有人来了,很多人,很多声音,再后来……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是谁救了她?又把她带到了这里?
小夭飘到贝壳的入口处,想出去看看,可刚靠近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。
试了几次,她终于明白了——她的灵魂不能离开身体太远,而这个贝壳,就是她能活动的范围。
于是她被困在了这里。
时间变得很慢很慢。
小夭在贝壳里飘来飘去,看了书架上的书——都是些古籍医典,还有几卷兵书;看了池子里的珊瑚——是活的,颜色艳丽得像是画出来的;看了床榻上的自己——睡得很沉,像个精致的娃娃。
很无聊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这里没有日夜,只有永恒的夜明珠光芒。
终于,贝壳的入口处传来了动静。
水声,然后是脚步声。
小夭飘过去,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白衣,银发,脸上戴着面具。
是相柳。
小夭的心猛地一跳。
所以……是相柳救了她?把她带到了这里?
相柳没有看她——当然,他看不见她的灵魂。他径直走到床榻边,俯身探了探“小夭”的脉搏。
“恢复了一些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小夭目瞪口呆的动作——
他摘下面具,露出了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防风邶的脸,可神色却完全不像防风邶。
他低头,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一滴银色的血珠涌出,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小夭屏住呼吸——她听说过九命相柳的血是至宝,也是剧毒。他要做什么?
然后她就看见,相柳俯身,轻轻吻住了床榻上那个“自己”的唇。
很轻,很温柔的一个吻。
可小夭的灵魂却瞬间僵住了。
她看见相柳将那滴银色的血,渡入“自己”口中。看见“自己”的身体微微颤抖,胸前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看见相柳保持着那个吻,许久,才开始缓缓吸吮,像是在……吸走什么。
是在吸走毒素吗?
小夭忽然明白了——相柳在用他的血救她,可他的血有毒,所以他必须把毒素吸出来。
这个认知,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酸涩的,感动的,还有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相柳的动作很专注,很小心,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小夭的灵魂飘在旁边,静静看着。
她看见相柳的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看见他唇色渐渐发青。
可他始终没有松开。
直到最后,他猛地一震,松开“自己”的唇,踉跄后退一步,却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他擦了擦嘴角——那里有一丝黑色的血迹。
然后他重新戴上面具,转身离开。
没有再看床榻上的“自己”一眼。
---
贝壳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小夭的灵魂飘到床榻边,看着那个沉睡的自己,又看看相柳离开的方向,心里乱成一团。
相柳救了她。
用他的血,用这种……亲密到近乎禁忌的方式。
他为什么要救她?
他们之间,不是应该只有交易和利用吗?在清水镇,他救她,是为了她的血。后来他扮成防风邶接近她,是为了探听情报,是为了……利用她轩辕王姬的身份。
可现在呢?
现在他救她,是为了什么?
小夭想不明白。
她飘到书架前,看着那些医典——有几卷翻开的地方,正是关于心脉修复、生机续命的记载。旁边还有相柳做的批注,字迹清隽,见解独到。
他为了救她,查了这么多医书吗?
小夭又飘到那个小池子边,看见池底铺着细软的白沙,还有几颗圆润的珍珠——那是鲛人泪化成的,有安神定魂的功效。
这个贝壳,这个她被困住的地方,处处都透着用心的痕迹。
可这些用心,是为了什么?
小夭想得头疼,索性不想了。
她飘回床榻边,看着那个沉睡的自己,忽然想——
如果现在她能回到身体里,该多好。
她就能睁开眼睛,就能问相柳,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。
就能……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。
可是她回不去。
她能感觉到,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灵魂和身体之间,还有一道无形的隔阂。
她只能等。
等身体彻底痊愈,等灵魂自然而然地回归。
而在那之前……
她只能在这里,看着相柳一次次进来,用他的血救她,又看着他一次次苍白着脸离开。
一次又一次。
每一次,她的心都会揪紧。
每一次,她都会想——
相柳,你到底…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
好到让我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---
又一次。
相柳走进来,探脉,咬破舌尖,渡血,吸毒。
小夭的灵魂飘在旁边,静静看着。
这次她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相柳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定,能看清他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,能看清他唇上那抹淡淡的青色——那是毒素残留的痕迹。
她的脸,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不是害羞,不是难为情,而是一种……更复杂的情绪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心底最深处,悄悄破土而出。
等相柳离开,小夭飘到贝壳的入口处,望着外面幽深的海水。
她在想,等自己醒来,该怎么面对相柳?
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还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从相柳用他的血救她的那一刻起,从他用那种方式将血渡给她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无论是她和相柳之间,还是她和防风邶之间。
都回不去了。
而这一切,等她醒来,都要面对。
小夭叹了口气,灵魂轻轻飘回床榻边,看着那个沉睡的自己。
快醒来吧。
醒来,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。
无论结果如何。
至少……别再让他一个人,承受这一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