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第一场雪,落得悄无声息。
轵邑城西的梅林,是中原有名的景致。千亩梅树依山而植,这个时节,红梅、白梅、腊梅次第开放,暗香浮动,雪落枝头,美得不似人间。
沐斐设宴邀众世家子弟赏梅,帖子发得周全,连玱玹、涂山璟、赤水丰隆这些身份尊贵的都在受邀之列。小夭和阿璃、阿念也收到了帖子。
“沐斐?”阿璃拿着帖子,眉头微皱,“这人是谁?好像没怎么听说过。”
玱玹正在看公文,头也不抬:“沐氏旁支的子弟,没什么权势,但为人风雅,常办些诗会雅集,在世家子弟中有些名声。”
“去吗?”阿璃问小夭。
小夭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:“去看看吧,闷在府里也无聊。”
她没说的是,防风邶离开已经半个月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,想找些事分散注意。
阿念倒是兴致勃勃:“听说沐家的梅花酿是一绝,我要去尝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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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林确实很美。
千树万树,花开如雪如霞,香气沁人心脾。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在林间,赏花、饮酒、吟诗,倒真是一派风雅景象。
沐斐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待人接物周到得体。他亲自迎了小夭姐妹三人,又引她们去看几株罕见的绿萼梅。
“这绿萼梅是先祖从南方移栽来的,”沐斐温声介绍,“在北方极难成活,先祖花了三十年心血,才培植出这一片。”
阿璃赞叹:“确实难得。”
小夭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沐斐看她们的眼神……太专注了。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专注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冷的东西,像是在审视,在确认,在……压抑着什么。
可她没多想。毕竟沐斐名声在外,又是第一次见面,许是她多心了。
宴席设在梅林深处的一座暖阁里。暖阁四面都是琉璃窗,窗外梅影摇曳,室内暖香袭人,确实是个赏雪赏梅的好地方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酣。
沐斐忽然起身,举杯道:“今日能请到诸位贵客,是沐某的荣幸。尤其三位王姬殿下光临,更是蓬荜生辉。沐某敬三位一杯。”
小夭、阿璃、阿念都举杯饮了。
放下酒杯时,小夭忽然觉得头有些晕。
她心里一凛,看向阿璃,阿璃也脸色微变——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这酒……有问题。
“阿念,”小夭低声说,“你去找玱玹哥哥,就说我不舒服,想先回去。”
阿念不明所以,但还是听话地起身出去了。
可阿念一走,暖阁的门就悄无声息地关上了。
沐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疯狂的神色。
“终于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“沐公子这是什么意思?”阿璃站起身,暗中调动灵力。
小夭也站起来,将阿璃护在身后。
暖阁的门窗不知何时都封死了,室内原本伺候的侍女仆从也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从暗处走出来的十几个黑衣人。
个个气息沉凝,修为都不低。
“什么意思?”沐斐笑了,那笑容扭曲而狰狞,“意思就是,今日你们姐妹俩,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梅林!”
话音未落,黑衣人齐动。
小夭和阿璃同时出手。
恢复了灵力的她们,修为已经远超常人。小夭掌心灵力凝聚,化作数道白刃,直取最近的黑衣人。阿璃指尖金光闪烁,在身前布下一道防护结界。
可黑衣人早有准备。
他们显然知道两人恢复了灵力,出手便是杀招,招招致命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配合默契,阵法严密,像是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阿璃,破窗!”小夭厉声道。
阿璃会意,全力一击打向琉璃窗。可窗上早有禁制,灵力撞上去,只激起一阵涟漪,却纹丝不动。
“没用的,”沐斐站在外围,冷眼看着,“这暖阁我布了三重禁制,你们逃不出去。”
他说着,眼中涌起疯狂的恨意:“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你们是蚩尤的女儿!是那个魔头的孽种!”
小夭和阿璃浑身一震。
蚩尤……那个传说中战死沙场的大魔头?
“我的家人,”沐斐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“我沐氏全族三百二十七口,都是死在蚩尤手里!他屠我满门的时候,我才七岁!我躲在死人堆里,亲眼看着他把我的父母、我的兄弟姐妹……一个个杀光!”
他盯着小夭和阿璃,眼睛血红:“你们长得真像他啊……尤其是那双眼睛!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,就知道你们是谁的女儿!西陵珩那个贱人,居然给魔头生了孩子!”
“住口!”阿璃怒喝,“不准侮辱我母亲!”
“侮辱?”沐斐狂笑,“我说错了吗?西陵珩背弃轩辕,与魔头苟合,生出你们这两个孽种!你们不配活在这世上!”
黑衣人攻势更猛。
小夭和阿璃背靠背,拼死抵抗。可对方人多势众,又早有准备,两人渐渐力不从心。
一道刀光破空而来,直取阿璃心口。
小夭想都没想,一把推开阿璃,自己却来不及躲闪——
“噗!”
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。
小夭低头,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,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。
“姐姐——!”阿璃目眦欲裂。
她想扑过去,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。
小夭踉跄一步,靠着柱子才没倒下。她抬手握住刀柄,用力一拔——
血如泉涌。
可她的手却稳得很。她看着沐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想杀我们?你也配?”
话音未落,她将手中的刀狠狠掷出!
刀光如电,直取沐斐面门!
沐斐大惊,侧身躲闪,却还是被刀锋划破了脸颊。鲜血流下来,更添几分狰狞。
“给我杀了她们!”他嘶声吼道。
黑衣人的攻势达到了顶峰。
小夭已经站不稳了,可她还在战斗。每一招,每一式,都用尽了全力。她不能倒下,不能……让阿璃有事。
阿璃也在拼命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可手中的灵力却越来越强。她看见小夭胸前的伤口不断涌出血,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看见她……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你坚持住……”阿璃哭喊着,“玱玹哥哥他们马上就来了……马上就来了……”
可黑衣人太多,太强。
就在阿璃也快要支撑不住时,暖阁的门终于被撞开了。
“小夭——!”
“阿璃——!”
玱玹、涂山璟、蓐收、禹司凤……所有人都赶来了。
看到眼前的景象,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。
“杀!”玱玹声音冰冷,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涂山璟紧随其后,他看见小奄奄一息的小夭,眼中瞬间充血。
蓐收护住阿念,禹司凤直接冲到阿璃身边,将她护在身后。
沐斐和黑衣人见势不妙,想要撤退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玱玹带来的人都是精锐,很快将黑衣人尽数制服。沐斐被按在地上,还在嘶声咒骂:“蚩尤的孽种!你们不得好死!不得好死——!”
可没人理他。
所有人都围在小夭身边。
小夭靠在阿璃怀里,胸前已经被鲜血浸透。她的呼吸很微弱,眼睛半睁着,却还在笑:“别哭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可谁都看得出来,她伤得很重,重到……随时可能死去。
涂山璟跪在她身边,想碰她又不敢碰,手颤抖得厉害:“小夭……小夭你坚持住,我带你去找医师……最好的医师……”
玱玹脸色铁青,抱起小夭就要往外走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千里之外的清水镇。
辰荣军营的议事帐中,相柳正在听副将禀报军情。
忽然,他心口一痛。
那种痛来得猝不及防,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,疼得他脸色瞬间白了。
是情人蛊。
小夭出事了。
相柳猛地站起身,连话都来不及说,直接冲出营帐。
“将军?!”副将在身后惊呼。
可相柳已经听不见了。他吹了一声口哨,毛球从天而降。他翻身而上,只说了一个字:
“走!”
毛球展翅,化作一道白光,消失在北方的天际。
方向——轵邑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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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林里,雪还在下。
红梅白雪,本该是美景。
可此刻,所有人都只看见那刺目的红——小夭身上流出的血,红得触目惊心。
玱玹抱着小夭,拼命往城里赶。
阿璃紧紧跟在后面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禹司凤握紧她的手,低声说:“会没事的。”
可这话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小夭的气息,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就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而此刻,相柳还在路上。
毛球已经飞得最快了,可清水镇到轵邑城,千里之遥,再快也需要时间。
他感受着心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,感受着情人蛊传来的、小夭生命正在流逝的讯息。
生平第一次,相柳感到了恐惧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。
小夭……
你千万……
千万要坚持住。
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