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夭回到王姬府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
她没有直接回房,而是独自走到后院的亭子里坐下。今晚月色很好,洒在池水上,碎成千万片银光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海棠宴最后的那一幕——
宾客们陆续散去,她正要离开,防风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将她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。
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比平时低沉。
小夭一愣:“多久?”
“说不准。”防风邶靠着墙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清俊的轮廓,“少则十天半月,多则……一两个月。”
“要去哪里?”
防风邶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猜。”
小夭脑中灵光一闪:“清水镇?”
防风邶不置可否,只是笑意深了些。
小夭明白了。不是防风邶要去清水镇,是相柳要回去。辰荣残军的驻地就在清水镇附近,那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,需要相柳亲自回去处理。
“危险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不危险,”防风邶说得随意,“就是些琐事,需要我去坐镇。”
他说得轻松,可小夭知道没那么简单。能让相柳亲自回去的事,绝不会是“琐事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海棠的香气。
小夭看着眼前这张脸——防风邶的脸,散漫不羁,玩世不恭,是她最熟悉的模样。
可她知道,这张脸下藏着另一个人。那个人是辰荣的将军,是九命相柳,是背负着万千将士性命、在刀尖上行走的人。
“防风邶,”她忽然开口,“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你真的只是防风邶……那该多好。”
如果你真的只是那个浪荡不羁的防风家庶子,不用背负家国仇恨,不用在两个身份之间挣扎,不用……活得这么累。
防风邶怔住了。
他看着小夭,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,里面映着他的影子。
许久,他低笑一声:“可惜,这世上没有‘如果’。”
他说完,直起身,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。
“我走了,”他说,“你自己……保重。”
小夭点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防风邶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她:“小夭,等我回来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很深,深得小夭几乎要陷进去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防风邶笑了,那笑容很浅,却很真实。
然后他转身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没有说“再见”,也没有说“保重”,只有一个简单的“等我回来”。
可小夭知道,这句话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---
亭子里,小夭回过神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风还在吹,池水还在荡漾,月光还是那么亮。
可那个人,已经走了。
她想起刚才防风邶最后那个眼神,想起他说“等我回来”时的语气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是担忧?是不舍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小夭摇摇头,强迫自己不去深究。
她起身,慢慢走回房间。
屋里点着灯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的寒意。她在妆台前坐下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倦色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迷茫。
她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锦盒——防风邶送她的那两颗朱果。盒子是温玉做的,触手生温,像某个人掌心的温度。
打开盒子,朱果在灯光下红得耀眼。
小夭拿起一颗,放在掌心端详。
西炎山的朱果,百年才结一次果,能补气养血,对修炼者大有裨益。防风邶说“想给就给了”,可她知道,这东西绝不是轻易能得到的。
他为什么给她这个?
是真的觉得她需要,还是……只是想对她好?
小夭想不明白。
就像她想不明白,防风邶对她,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。
是防风邶的玩世不恭,还是相柳的深沉隐忍?
是演戏,还是真心?
或许,两者都有。
小夭苦笑一声,将朱果放回盒子里。
有些事,想不明白就不要想。
有些人,看不清就不要看。
反正日子还长,路还远,总有一天,答案会自己浮出水面。
她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床前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小夭闭上眼,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防风邶的脸。
他说“等我回来”时的样子。
他笑时微微上挑的嘴角。
他看她时深邃的眼神。
还有……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只是防风邶,那该多好。
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悄悄落在心里,生根,发芽,不知道会长成什么。
夜很深了。
小夭翻了个身,终于沉沉睡去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清水镇。
不是现在的清水镇,是很多年前的那个。街还是那条街,回春堂还是那个回春堂,玟小六还是那个玟小六。
相柳也还是那个相柳。
白衣,银发,站在月光下,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神祇。
他对她说:“小夭,我回来了。”
梦里的她笑了,笑着笑着,却哭了。
---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清水镇。
相柳站在辰荣军营的瞭望台上,望着远处轩辕军队的营火。
夜风很大,吹得他银发飞扬,白衣猎猎作响。
副将站在他身后,低声禀报着近日的战况:“轩辕那边又增兵了,看样子是想趁您不在,一举攻破我们的防线。”
相柳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等副将说完,他才开口:“传令下去,今夜子时,突袭轩辕左翼。”
“是!”
副将领命退下。
瞭望台上只剩下相柳一人。
他抬头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和轵邑城的是同一轮月亮,可看的人不同,心境也不同。
在轵邑城,他是防风邶,可以陪小夭喝酒,可以看她笑,可以短暂地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。
可在这里,他是相柳,是辰荣的将军,是万千将士的统帅。
他肩上压着的,是整个辰荣残军的生死存亡。
相柳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小夭的脸。
她说:“如果你真的只是防风邶……那该多好。”
是啊,那该多好。
可惜,这世上没有如果。
就像他永远不可能只是防风邶,小夭也永远不可能只是玟小六。
他们有各自的身份,各自的责任,各自……无法逃脱的命运。
但至少,在那些短暂的时刻里,他们可以忘记这些。
可以只是防风邶和玟小六,可以只是……两个可以并肩喝酒、可以说笑打闹的普通人。
这就够了。
相柳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冷冽。
他转身,走下瞭望台。
白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展翅的白鹤。
此去,又是腥风血雨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他知道,在某个地方,有个人在等他回去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