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绝杀令”三个字,像一枚冰锥,猝然钉入沈知微本已混沌的识海,激起点回音,皆是凛冽寒意。她指尖残留的药膏清凉,此刻却仿佛燃起暗火。
车厢内,暖光药香依旧,宁风致等待的姿态甚至称得上耐心。但沈知微知道,这耐心是有标价的。他给出的第一个问题,就直接抵在了她最致命的那道伤口上,不偏不倚。
她垂下眼,看着瓷碟里尚未完全干涸的漆黑毒血,声音因虚弱而低微,却尽力维持平稳:“宁公子既知‘绝杀令’,又何必多此一问?武魂殿要杀的人,需要理由么?” 她在拖延,也在试探他的底线。
“需要。” 宁风致回答得简洁,目光落在她因失血过多而近乎透明的指尖上,“尤其是,动用一名魂圣、两名魂帝,在非战时状态下跨境追击一名魂王,这代价不小。‘镜’武魂虽稀有,但历史上并非未出现过,不足以让教皇厅下此血本。除非,” 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,“这武魂背后,关联着他们更在意的东西。比如,二十年前,武魂殿机密档案中曾记载过一次失败的‘精神类武魂定向觉醒实验’,实验代号‘镜花’。”
沈知微的呼吸,在听到“镜花”二字的瞬间,彻底停滞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猛地抽搐了一下,牵连得左肩伤口剧痛袭来,她眼前骤然一黑,险些歪倒。
宁风致没有伸手搀扶,只是静静看着。直到她凭借一股狠劲重新咬紧牙关,稳住了身形,他才继续道:“实验记载语焉不详,只提到关键实验体在最终阶段失控,摧毁了部分核心数据后遁走,下落不明。此后,所有相关记录被封存,参与人员陆续‘消失’。” 他抬起眼,直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沈姑娘,你的年龄,你的武魂,你精神力的异常坚韧,以及……你对精神力某些精微运用的熟稔,不像野路子出身,倒像某种……体系化培养,甚至‘改造’后的产物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沈知微只觉得耳边嗡鸣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炸开。那些刻意被遗忘、被压在噩梦底层的碎片——冰冷的仪器、刺目的白光、刻入骨髓的痛楚、还有无数模糊嘶吼的人影——争先恐后地想要翻涌上来。她脸色惨白如鬼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,唯有那双眼睛,死死盯着宁风致,里面翻腾着惊骇、痛苦,以及一丝被彻底洞穿秘密后本能涌起的、近乎绝望的杀意。
但她动不了。魂力被“清露”暂时安抚,也等同于被束缚;体力早已耗尽;袖中匕已弃。此刻的她,在他面前,脆弱得如同琉璃盏,一触即碎。
“你……” 她喉头滚动,只能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我不是你的敌人,至少现在不是。” 宁风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,语气依旧平稳得近乎冷酷,“我对武魂殿的秘密实验兴趣有限。我感兴趣的是你本身,以及你身上可能残留的、关于‘精神力本质’的印记。七宝琉璃塔的进化之路,与精神力息息相关。”
他略微前倾,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。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额角细密的冷汗,以及那双骤然失去焦点、又强迫自己凝聚起来的眼眸深处,那一片荒芜与混乱。
“放松,沈姑娘。”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催眠的韵律。“抵抗只会让你更痛苦。接下来的治疗,需要接触你的精神核心边缘,引导塔光净化‘腐魂毒’对识海的侵蚀。这个过程,我可能会‘看’到一些你记忆表层的碎片。这是无法完全避免的副作用。你可以选择相信我职业操守,也可以选择让毒素继续侵蚀,直到你的精神力彻底枯萎,变成一个废人,或者疯子。”
他没有给出第三个选项。就像之前一样,他将两条路摆在她面前,每一条都布满荆棘。
沈知微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。信任?他们之间何来信任?不过是从一种致命的危险,跳入另一种未知的、可能更透彻的掌控。但,枯萎?变成废人?那比死更可怕。她还有事没做完,还有人没找到,还有账没清算。
再次睁眼时,她眼底的混乱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压了下去。“若你看到不该看的,” 她声音嘶哑,一字一顿,“我会用尽一切方法,让你后悔。”
“很公平的警告。” 宁风致竟微微颔首,似乎认可了这份威胁。他不再多言,右手抬起,掌心向上。
一点柔和的、七彩琉璃般的光晕,自他掌心缓缓浮现。光芒并不刺眼,反而温润如水,渐渐凝聚成一座小巧玲珑、流光溢彩的七层宝塔虚影。塔身晶莹剔透,每一层都仿佛有光晕流转,散发出纯净、安宁、却又浩瀚如海的气息。
七宝琉璃塔,天下第一辅助系器武魂。此刻并非用于战斗增益,而是用于净化与探知。
宁风致的神色变得异常专注,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肃穆。他左手虚按在沈知微额前寸许之地,右手掌心的琉璃塔光晕分出一缕柔和的光带,如潺潺溪流,缓慢而坚定地渡向她的眉心。
“凝神,内守。不必抗拒光,试着引导它,流向你感觉最阴冷、滞涩的地方。” 他的指导简洁清晰。
光流触及眉心的刹那,沈知微浑身一颤。那感觉并非疼痛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被侵入”感。温润的塔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轻易滑过她脆弱的表层防御,向着识海深处那团盘踞的、阴寒污浊的“腐魂毒”烙印探去。
与此同时,另一种更微妙、更难以防御的“感知”,如无形的水银,顺着塔光的通道悄然蔓延——那是宁风致的精神力,精纯、凝练、带着冰雪般的冷静,开始扫描她精神世界的边缘轮廓。
沈知微咬紧牙关,按照他的指引,竭力收束自己纷乱的心神,将残存的精神力化作薄薄的引导层,小心翼翼地接触那缕塔光。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过程,如同在刀尖上舞蹈。她必须保证塔光准确冲刷毒素,又要严防宁风致的精神力借机深入她记忆的核心区域。
塔光所至,阴寒的“腐魂毒”如同积雪遇阳,丝丝缕缕地消融,化为灰色的精神残渣,被琉璃光芒净化、驱散。识海中传来阵阵轻松感,但伴随而来的,是一些被毒素压制、或本就深埋的记忆光影,不可避免地开始浮动。
宁风致的精神力,如同一位冷静的旁观者,掠过这些浮光掠影——
一间布满各种精密魂导器、冰冷空旷的纯白房间。许多模糊的、穿着白袍的身影。中央实验台上,束缚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小身体,周围悬浮着无数碎裂的镜片,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。绝望的哭喊,并非来自台上,而是来自房间外某个撕心裂肺的女声……
深夜,泥泞的小路。一个浑身是伤、眼神惊惶的小女孩在狂奔,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温热的、刻着复杂花纹的金属残片。身后是熊熊火光和喊杀声。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尖啸:“跑!别回头!记住‘镜花’!记住编号……”
幽暗的森林,年长几岁的少女,对着水洼练习魂技。水中的倒影忽然扭曲,变成一张狞笑的、戴着武魂殿高阶执事徽章的脸。少女骇然后退,水洼炸开,画面破碎。
……
这些碎片大多残缺不全,伴随着强烈的负面情绪,且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打散、封存过。宁风致的精神力没有在这些痛苦记忆上过多停留,恪守着“边缘探查”的承诺,如同避开暗礁的航船,冷静地绕行。他的目标似乎更集中于沈知微精神力本身的结构、韧性、以及那些独特的“镜”之属性在灵魂层面的烙印。
然而,就在塔光净化接近尾声,宁风致的精神力准备如潮水般稳妥撤回的瞬间——
异变陡生!
沈知微识海深处,那枚一直沉寂的、属于她武魂本源的“镜”之印记,似乎被外来精神力的探查与自身痛苦记忆的翻涌共同刺激,骤然自发地、剧烈地亮了一下!
并非攻击,而是一种极致的“反射”!
嗡——
宁风致闷哼一声,按在沈知微额前的手猛地一颤,掌心的琉璃塔虚影光华都紊乱了刹那。就在刚才那一瞬,他感到自己那缕精纯冷静的精神力,仿佛撞上了一面无比光滑、冰冷、且带着奇异扭曲力量的“镜子”。不仅探查被瞬间弹回,更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、同样深埋的、不愿示人的心绪光影,被那“镜面”仓促间捕捉并反射了回来,倒灌入他自己的感知!
他“看”到了什么? 或许是一角常年积雪的孤寂庭院;或许是琉璃塔顶层,面对浩瀚星空时无人理解的沉重;或许是某份染血的宗卷上,一个温柔名字被划去时的冰冷笔迹……都是他精神世界最边缘、最不经意的涟漪,此刻却被强行窥见一角。
而沈知微,也在那剧烈的“反射”发生的电光石火间,于一片混乱的色块与情绪中,捕捉到了一点极其鲜明的“倒影”——那并非具体画面,而是一种感觉:一种深埋在温润如玉表象下的、仿佛万载玄冰般的孤独与疲惫,以及一种……对“纯粹之光”近乎偏执的审视与不信任。
刹那间,两人身躯同时一震,蓦然分开!
宁风致迅速收回了所有魂力与精神力,掌心琉璃塔虚影散去。他脸色依旧平静,但若细看,能发现他唇角微微抿紧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错愕与冷意。
沈知微则像是脱力般向后软倒,背脊重重撞上车厢壁,大口喘着气,额发尽湿,眼神涣散,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,又仿佛无意中窥见了另一个更幽深噩梦的入口。
车厢内陷入死寂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车外规律的马蹄声,提醒着时间的流动。
良久,宁风致率先恢复了常态。他取出丝帕,慢慢擦拭着手指,动作依旧优雅,只是比平时慢了些许。
“你的‘镜’,比我想象的更有趣。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只是陈述,“不仅能够折射实体攻击与幻象,竟连精神力与潜藏的心绪……也能反射。这是天赋,还是实验的‘赠品’?”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蜷缩在角落,双臂环抱住自己,微微发抖。方才那短暂的交锋,她暴露了更多过去的碎片,却也意外地“看”到了他冰山之下的一角。这种相互的、非自愿的窥探,比任何有意的审问都更令人心悸。它打破了某种安全的距离,将两人赤诚(哪怕是片面的)地置于对方面前。
宁风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。他擦拭完手指,将丝帕折好收起,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,恢复了那种审慎评估的神色。
“毒素净化了约三成。你的精神本源比预计的坚韧,但损耗极大。今日到此为止。”他下了结论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精神交锋只是一次寻常诊疗。“接下来两日,仍需继续。但‘反射’的现象,需要控制。下一次,我会构筑更强的精神屏障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她依然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,语气稍稍缓和,却依旧带着距离:“你可以休息了。到安全据点之前,不会再有人打扰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自顾自闭目养神。侧脸在晃动的灯影下,显得轮廓分明,也格外疏离。
沈知微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,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她将脸埋入臂弯,遮住所有表情。
马车依旧在行驶,驶向未知的“安全据点”。但经过方才那番无声的、深入灵魂层面的碰撞与试探,所谓“安全”,早已染上了复杂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