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下时,天边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。一夜颠簸,血色与黑暗被逐渐稀释在身后漫长的官道上。
沈知微在持续的浅眠与惊醒中徘徊,每一次短暂的意识回笼,都能清晰感觉到对面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。
宁风致似乎未曾阖眼,只是靠着车壁,望着窗外流逝的、逐渐清晰的景色,侧影在曦光中勾勒出沉静的线条。
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精神交锋,仿佛只是他翻阅过的一页书,合上,便不再影响此刻的宁定。
车门被无声打开,清凉湿润的空气涌入,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与……一丝极其淡薄、却无法忽视的魂力结界波动。
“到了。”宁风致率先起身,弯腰下车,动作从容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伸手搀扶,仿佛笃定她能跟上。
沈知微撑着绵软的身体,挪到车边。映入眼帘的,并非预想中朱门高墙、气象万千的七宝琉璃宗正门,而是一处隐于苍翠山谷入口的简易石亭。
亭旁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灰褐色巨石,上面以遒劲剑意刻着两个古篆——“镜悬”。
镜悬?沈知微心头微动。这名字……
石亭后,是一条蜿蜒向上、没入氤氲山雾的青石小径。小径入口处,立着一名身着灰袍、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老者。
老者垂手而立,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,若非肉眼所见,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。他看见宁风致,也只是微微躬身,并无言语。
宁风致对老者略一颔首,便径自踏上青石小径。走了几步,未闻身后足音,方停下,侧身回望。
沈知微仍站在车边,晨风拂动她破损染血的衣摆,脸色在熹微中更显苍白脆弱,唯独那双眼睛,定定望着“镜悬”二字,又缓缓扫过那深不可测的山径与沉默如石的老者,最后落回宁风致身上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衡量,还有一丝孤注一掷前的最后清醒。
这里,不是七宝琉璃宗人人皆知的主峰。这里是“镜悬山”,一个未被标注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的、属于宁风致个人的“安全据点”,或者说,是他私人领域的第一道门户。
踏进去,便是真正踏入他的棋局,再想抽身,难如登天。
“沈姑娘,”宁风致开口,声音在山谷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昨夜车中,我说的是‘伤好之前’。现在,我们该谈谈,‘伤好之后’了。”
他不再提问题换答案的交易,而是直接切入更核心的未来。因为经过昨夜,他已看到了足够多的“碎片”,大致拼凑出了她的危险等级与潜在价值。现在,是定价的时候了。
“我有三条路给你选。”他语气平和,像在陈述菜单,“第一,留在这‘镜悬山’。山中有藏书阁、静修室、练武场,一应物资俱全。你可以在此养伤、修炼,直到你觉得有能力离开,去面对外面的追捕。作为收留的代价,你需要偶尔协助我完成一些关于精神力与镜武魂的基础研究。非强制,按次计酬,以情报或资源结算。时限,三年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她的反应。沈知微面无表情,静待下文。
“第二,”宁风致继续,“以客卿身份,随我回七宝琉璃宗主宗。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、经得起调查的身份来历,你可以享有宗门客卿的部分权限与资源,相对自由,但也需承担相应的责任与任务。当然,你需要真正为我做事,而不仅仅是‘研究’。时限,视情况而定。”
“第三,”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丝,目光也深邃了些许,“与我签订魂契。不是主仆契约,而是更罕见的‘精神共鸣契’。联结更深,约束也更强。你将获得我更高的信任、更核心的资源倾斜,甚至……部分七宝琉璃宗不传之秘的阅览权。但相应地,你的立场必须与我完全一致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时限,至少十年。”
三条路,从相对自由的“研究合作”,到半融入的“客卿身份”,再到深度捆绑的“魂契联结”。自由度递减,获得的庇护与资源递增,需要付出的代价与受控程度也层层加码。
宁风致说完,便不再言语。他负手立于石阶之上,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,身后是云雾缭绕、不知深浅的山径,身前是形容狼狈、却挺直脊背的女子。山谷寂寂,唯有鸟鸣啾啾,更衬得此间沉默压人。
他在等。等她的选择,也等她的……觉悟。
沈知微缓缓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,刺激着仍未完全愈合的伤处,带来清晰的痛感,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。
这三条路,看似有选择,实则步步惊心。第一条路看似最自由,但“镜悬山”既然是宁风致的地盘,所谓自由不过是画地为牢,所谓研究,谁知道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实验?第二条路,客卿身份看似光鲜,却要直面七宝琉璃宗内部复杂的局势,她一个来历不明、身负大秘的人,无异于羊入虎口,宁风致能护她几时?第三条路……魂契,精神共鸣,那意味着更彻底的暴露与捆绑。十年?她等不起十年。
“宁公子,”她开口,声音因缺水而沙哑,却异常平静,“这三条路,都建立在‘我需要你的庇护’这一前提上。若我说,我的伤好了便走,你我两清呢?”
宁风致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,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两清?沈姑娘,你欠我一条命,这是事实。况且,以你如今状态,走出这山谷十里,不出半日,便会重新落入武魂殿手中。届时,你所隐藏的一切,无论是‘镜花’实验,还是你拼死带出来的那样‘东西’……”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始终紧护着的胸口内袋位置,“都会成为教皇厅的藏品。你觉得,那是你想要的‘清’吗?”
他果然知道!他不仅猜到了实验,甚至可能察觉了她身上带着从实验室带出的关键物品!沈知微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个男人,他的洞察力简直可怕。
“再者,”宁风致语气微转,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蛊惑的意味,“你就不想弄清楚,‘镜花’实验的真相?你就不想知道,你究竟是谁?你的武魂从何而来?当年那些白袍人,到底想创造什么?这些问题的答案,或许不在流亡的路上,而就在某些……古老的、隐秘的记载里。恰巧,”他微微抬手,示意身后的山径,“‘镜悬山’的藏书阁,收录了一些市面上绝不会出现的、关于上古武魂与禁忌研究的残卷。而七宝琉璃宗的秘库,权限更高。”
这是诱饵,赤裸而精准的诱饵,直击她灵魂深处最深的迷惘与执念。
沈知微沉默了。晨光渐亮,山谷间的雾气开始流动。她能感觉到那灰袍老者看似漠然的目光,实则锁定着她周身气机。也能感觉到,宁风致那平静外表下,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志。他给了选择,但每一条选择的背后,都通往他预设的方向。
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。
“我给你三息时间考虑。”宁风致忽然道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最后通牒般的意味。“一息。”
沈知微指尖掐入掌心。
“二息。”
她脑海中飞速掠过二十年人生:冰冷的实验室,逃亡的夜路,无止境的追杀,还有那深埋心底、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、对“起源”与“真相”的疯狂渴求……流亡,或许能暂时活着,但如同无根浮萍,永远触及不到核心。留下,是与虎谋皮,却可能摸到真相的边缘。
利弊,生死,自由,真相……无数念头碰撞,炸成一片混沌。
“三……”
“我选第二条。”在他最后一个字即将吐出之前,沈知微蓦然抬头,打断了他。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。
宁风致即将出口的“息”字,无声消散在唇边。他看着她,眸光微动,似有审视,也似有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。
“客卿身份,”沈知微补充,语速加快,仿佛怕自己后悔,“但有几个条件。第一,我需要的修炼资源清单,需事先议定,不得无故克扣或替换。第二,我执行的任务,需与我能力相符,且我有权在评估后拒绝。第三,关于我的出身与武魂,在宗门内,你需要提供一个无懈可击的说法,并保证至少在明面上,无人能借此攻讦或探查我。第四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关于‘镜花’实验的任何线索,若有发现,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我,不得隐瞒。”
她在有限的条件下,尽力为自己争取着主动权与知情权。
宁风致听罢,脸上并无喜怒,只是略一沉吟,便点了点头:“可。具体条款,入山后由执事与你详拟。至于你的身份,”他转身,望向那灰袍老者,“知秋,从今日起,沈姑娘便是‘镜悬山’的记名客卿,暂居‘听竹苑’。她的来历,是你在外游历时偶遇的故人之后,因家族遭变投奔于你,武魂为变异‘光镜’,与七宝琉璃宗有旧缘。其余细节,你自行完善,务必周全。”
那名叫“知秋”的灰袍老者,这才第一次抬起眼皮,仔细看了沈知微一眼。那目光浑浊,却瞬间让沈知微有种被里外透视的错觉。老者缓缓点头,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:“老奴明白。”
宁风致安排得滴水不漏,连身份剧本都已备好。沈知微心头寒意更甚,却也松了口气。至少,暂时有了一个立足之地,一个可以喘息、可以追查真相的支点。
“如此,便请沈姑娘随知秋入山,熟悉环境,休憩疗伤。”宁风致侧身让开道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姿态无可挑剔,“我还有事,需回主宗一趟。晚些时候,再与姑娘细谈客卿职责与资源配给。”
交易,在三息之内,以她选择第二条路、并附加四个条件的方式,初步达成。没有契约文书,没有誓言赌咒,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利害权衡与口头约定。但在宁风致这样的人面前,口头约定,有时比白纸黑字更具束缚力。
沈知微不再犹豫,迈步踏上青石小径。脚步虚浮,却一步一个台阶,向上走去。经过宁风致身边时,她未曾停留,也未再看他一眼。
知秋老者默默跟上,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。
宁风致站在原地,目送那一瘸一拐却挺直的背影,逐渐没入山雾深处。晨光彻底驱散夜色,照亮他清俊的侧脸,也照亮他眸中深不可测的思量。
镜悬山,迎来了它新的、充满变数的“客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