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风灯的光，透过精绣云纹的纱罩，在车厢内氤氲开一团暖黄朦胧的光晕。光线柔和，却足以照亮这方寸之地的每一处精致——紫檀小几上温着的素银壶，壶嘴逸出丝丝清苦药香；角落固定着的青瓷瓶里，斜插一枚将谢未谢的白玉兰；榻上铺的锦垫触手生凉，乃是极名贵的“月华缎”。

这温暖、洁净、处处透着无声奢靡的空间，与沈知微浑身的血污、狼狈、以及那股无法掩饰的亡命之气，格格不入，对比得近乎残忍。

她几乎是被那无声出现的侍从半扶半请上车的。车门在身后合拢，将崖顶的寒风与血腥彻底隔绝，也将她与那个叫宁风致的男人，关在了这流动的、静谧的囚笼里。

是的，囚笼。即使它如此舒适。

宁风致已在她对面安然坐下，姿态舒展，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夜归。他甚至亲手执起银壶，斟了一杯浅碧色的液体，推向她这边的小几边缘。

“不是茶，”他像是看穿她瞬间的戒备，语气寻常，“‘清露’，舒络安神，暂缓伤势恶化。你体内至少有三种不同属性的魂力在冲撞，两种是伤你的，一种……”他抬眼，目光清淡地掠过她紧握的袖口，“是你自己用来催发潜能、如今反噬的。再不疏导，天亮前，魂力根基必损。”

沈知微没动。背脊紧贴着冰凉的车厢壁，指尖在袖中，牢牢扣着那柄淬毒匕首的木柄。木柄已被她的冷汗浸得微潮。他说的全对。但正因全对，才更可怕。他观察得究竟有多细致入微？

“为何救我？”她重复崖顶的问题，声线因虚弱而低哑，却执拗地钉在这个核心上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，七宝琉璃宗的少主更非慈悲为怀的圣人。

宁风致端起自己那杯“清露”，并不饮，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。“我说了，你有趣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而且，你身上有‘镜花水月’的痕迹。虽然很淡，但并非当今大陆流传的任何一种魂技路数。我很好奇。”

沈知微心头又是一凛。“镜花水月”，是她武魂“镜”修炼到一定程度后自行领悟的独特法门，从未外传。他是如何得知？还是……仅仅猜测？

“或许你看错了。”她垂下眼睫，掩住眸中波动。

“或许。”宁风致从善如流，并不争辩。他放下杯子，忽然倾身向前。这个动作并不快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、不容回避的压迫感。沈知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，袖中匕首蓄势待发。

他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，虚虚点向她左肩下方一处。“这里，第三根肋骨偏右半寸，淤塞最重。是那个魂圣的‘烈风爪’留下的暗劲。他现在应该也不好受，‘镜’的反伤，即便微弱，侵入风系魂师经脉，也够他调理半月。”

他的指尖并未触碰她，隔着空气与血污的衣裳，那准确的点位却让沈知微感到一阵隐痛。他连对方用的什么魂技、反伤效果都一清二楚？当时他明明……仿佛只是个隔岸观火的看客。

“你到底……”她想问，你到底在崖顶看了多久？看出了多少？

“我是个辅助系魂师，”宁风致收回手，重新靠回舒适的锦垫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战斗力或许不强，但感知、洞察、分析，是吃饭的本事。何况，”他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，这次带了些许研判的意味，“一个精神力如此特别，且明显受过某种严苛训练——并非普通宗门或家族能提供的训练——的人，值得多花些心思观察。”

训练？沈知微指尖一颤。他连这都看得出？那些镌刻在骨子里、几乎成为本能的隐藏、侦查、反追踪、极限压榨魂力的技巧……

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细微颠簸声，以及银壶中药液将沸未沸的轻响。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，一个整洁清贵，一个血污狼狈，在沉默中对峙，仿佛一幅色调割裂的静物画。

最终还是宁风致打破了寂静。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扁平的玉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排细如牛毛的银针，以及数个玲珑瓷瓶。

“你袖中的匕首，淬的是‘碧鳞’吧？见血封喉，但炼制时火候差了一分，毒性烈而不纯，反易被魂力高深者逼出。”他一边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，一边说道，语气就像在点评一道菜肴的咸淡，“而你肩上中的‘腐魂毒’，与武魂殿惩戒叛徒时常用的‘噬心散’同源，但多了两味阴寒药材，发作更慢，折磨更久。两毒在你体内，已达微妙平衡，胡乱用药，会打破平衡，死得更快。”

沈知微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。他不仅看出了匕首的毒，连她肩上中的是什么毒、来自何处都一清二楚！这个男人，他到底有多深不可测？

“你能解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。

“七宝琉璃塔，虽不擅攻伐，但于祛毒、疗伤、增益、净化，尚有些心得。”他擦拭干净手指，拈起一枚银针，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。“‘碧鳞’之毒，我可以银针导引，配合魂力，从你指尖逼出。‘腐魂毒’麻烦些，需要先用‘清露’稳住你心脉，再以塔光慢慢净化。过程有些痛苦，且需要你完全放松，不得有丝毫魂力抵抗。否则，两毒迸发，大罗神仙也难救。”

他抬眼，目光清澈平静地看向她：“所以，沈姑娘，你是要继续握着那柄已无太大用处的匕首，赌一个未知的明天，还是信我一次，赌我能从阎王手里，暂时把你拉回来？”

“信你？”沈知微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牵动了伤口，化作一声闷哼。“宁公子，我们相识不过半个时辰，你于我，是敌是友尚未可知。”

“是交易。”宁风致纠正她，针尖在他指尖灵活转动。“我救你，替你疗伤解毒。作为回报，你需要回答我一些问题，并且，在伤好之前，留在我的视线之内。很公平，不是吗？你的命，换一些答案和一段时间的‘合作’。”

“若我不答应呢？”

“车门未锁。”宁风致示意了一下车厢门，“你现在就可以离开。以你现在的状态，大概能撑到山下小镇。然后，武魂殿的追兵，或者镇上的赏金猎人，会带走你。运气好的话，死得痛快些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。没有威胁，没有强迫，只是将两种选择的结果，摊开在她面前。

沈知微闭上眼。胸腔内气血翻腾，剧痛与麻痹感交织蔓延。袖中匕首的木柄，已经被她攥得发热。留下，是与虎谋皮，前程未卜。离开，是即刻毙命，绝无生机。

她还有血仇未报，还有真相未明。她不能死在这里，至少，不能死得如此毫无价值。

良久，她缓缓睁开眼，眸中那点寒星般的光芒，虽微弱，却未曾熄灭。她松开紧握匕首的手指，任由那冰冷的凶器滑落袖底，无声地跌落在铺着柔软锦垫的车厢地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然后，她抬起自己那只染血污浊、微微颤抖的手，伸向宁风致。指尖苍白，血迹斑驳。

“有劳。”她吐出两个字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也交付了此刻全部的、脆弱的信任。

宁风致看着她伸出的手，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和污迹上停留一瞬，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他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
他没有去碰她的手，而是用银针，极快、极准地刺入她指尖几处穴位。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精准。细微的刺痛传来，随即，沈知微感到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，顺着银针导入，引导着她体内那暴烈紊乱的“碧鳞”毒素，缓缓向指尖汇聚。

一滴，两滴……漆黑的毒血从她指尖渗出，滴落在宁风致早已备好的、垫着吸水白绢的瓷碟里，散发出淡淡的腥甜与苦涩交织的气味。

整个过程，宁风致神情专注，眼神清明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。仿佛他此刻面对的，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件需要精密修复的器物。

沈知微紧咬着下唇，忍受着毒素被强行剥离时带来的、宛如刮骨般的剧痛，冷汗涔涔而下，浸湿了鬓发。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，不去调动一丝魂力抵抗，将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疼痛和保持清醒。

时间在寂静与隐忍中缓慢流淌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指尖渗出的血终于转为鲜红。宁风致迅速起针，用干净的白绢拭去她指尖血污，敷上一点清凉的碧色药膏，然后取过那杯一直温着的“清露”，递到她唇边。

“喝下去。慢一点。”

沈知微就着他的手，小口啜饮。液体微苦回甘，入喉化作一股暖流，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，奇异地安抚着那些肆虐的痛楚，将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诱发出来。她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。

“还不能睡。”宁风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清越依旧，却似乎比刚才近了些。“‘腐魂毒’需用塔光慢慢化去，今夜只是开始。接下来三日，每日需行针一次，辅以塔光净化。这期间，你会非常虚弱，且无法动用魂力。”

沈知微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，看向他。他离得确实近了些，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，以及眸底那抹不容错辨的、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与控制。

“现在，”宁风致收回手，重新坐直身体，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姿态，仿佛刚才那细致入微的救治从未发生。“我们可以谈谈交易的另一部分了。”

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柄被遗弃的、淬毒的匕首。

“第一个问题，”他开口，语气温和，问题却锋利如刀，“武魂殿，为何对你下达‘绝杀令’？仅仅因为你是‘镜’武魂的拥有者，还是……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，或者，拿走了不该拿走的物件？”

沈知微的呼吸，在听到“绝杀令”三个字时，骤然停滞。

车厢内，暖光依旧，药香袅袅。窗外，夜色正浓，马车平稳地驶向未知的前路。

第二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