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是泼翻了的浓墨，却渗不进崖顶周遭三尺。那光来自女子周身碎裂的、浮空的镜片，映着月，也映着血，泛出一种泠泠的、凄艳的晕彩。像开到荼蘼的花，下一刻便要败了。

沈知微靠在冰凉的断崖石上，背脊绷得笔直，如一张将折的弓。玄色夜行衣浸透了更深暗的湿意，是血，一层层洇开，温热粘腻地贴着她逐渐冰冷的肌肤。肺腑间火烧火燎，每一次吸气都带起铁锈般的腥甜。她抬眼，望向追兵来的方向——林影憧憧，三道强大的气息如附骨之疽，正迅速蚕食着这片短暂的寂静。

她的武魂唤作“镜”，并非护身的盾，而是惑人的虚妄。素手轻抬，指尖魂力流转，凝结成更多虚幻的镜片，折射出三五个与她一般无二的身影，踉跄着奔向林间不同方向。然这伎俩拖不住太久。魂圣的感知，足以洞穿这仓促布下的“镜花水月”。

果然，一声冷哼穿透夜色：“雕虫小技，也敢班门弄斧！”

磅礴威压如山倾至。沈知微喉头一甜，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，足尖一点，残存的力气将她推向崖边唯一生路——那云雾翻涌、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。跳下去，九死一生；留在此，十死无生。

她没有犹豫。

纵身一跃的刹那，猎猎风声灌满耳廓，失重感攫住心脏。下方云雾如择人而噬的巨口。就在此时，一股迥异于追兵暴戾、平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，忽地自身侧袭来。

不是攻击。

是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如玉的手，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冷染血的手腕。力道之大，瞬间止住了她下坠之势。

沈知微蓦然抬首。

崖畔不知何时多了一人。月华恰好拂过他的肩头，勾勒出一袭质料极佳的雪青色常服，衣摆袖口绣着同色暗纹，低调而矜贵。他并未看她，微垂着眼帘，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处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随手接住一片坠落的叶，而非一个满身血污、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。

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，身后是沉郁的夜空，身前是万丈深渊。他站在光与暗、生与死的边缘，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、与周遭血腥紧迫格格不入的宁定。

“姑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清越，如玉石相叩，“夜露深重，崖下风寒，不若上来一叙。”

话是温和的，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。手腕一紧，沈知微整个人便被他轻巧地提起，落回坚实的崖顶。足尖触地，虚软踉跄，她借势低咳，掩住袖中滑出的、淬了剧毒的短短匕首。

几乎在同一瞬，她感受到抵在自己后腰的、一点冰凉的硬物。

是剑鞘。或许，是更短促的利器。

他扶她站稳的手仍未松开，力道温和依旧，那点腰后的冰凉却带着赤裸的警告。

两人咫尺之距，气息可闻。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清香，似雪后松针；他亦嗅到她浓郁的血腥与挣扎过后破釜沉舟的冷意。

四目相对。

沈知微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凤眼，眸色偏淡，映着碎月与镜光，显得深邃又疏离。眼底没有惊艳，没有怜悯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漠的审视，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与风险。

宁风致也看清了她。女子面色苍白如纸，唇瓣却因血迹而红得惊心。眉眼间倦色与锐利交织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，即便在如此绝境，依然亮得惊人，像淬了火的寒星，又像她武魂的碎片，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，以及他身后悄然逼近的三道黑影。

“呵，”他极轻地笑了一声，似是叹息，又似是某种了然。握着她手腕的拇指，几不可察地在她腕脉上按了一下——一个微妙的位置，关乎魂力流转，亦能探知部分身体虚实。

“疼吗？”他问，声音低了几分，几乎像句耳语。指的是她腕上被他扣住的地方，还是她满身的伤？

沈知微睫羽微颤，袖中匕首握得更紧，冰凉的刃贴着小臂肌肤。“比之丧命，不足挂齿。”她的声音因脱力而微哑，却字字清晰，同样没有情绪，“阁下是路过，还是专程？”

“有区别？”他眉梢微挑，腰后那点寒意似乎逼近了分毫。

“路过，欠你一份人情，他日若有机会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专程，便请直言所图。”

宁风致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，也撤去了腰后的威胁。他转身，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姿态闲适地望向已至不远处的三道追兵身影，仿佛那只是前来扰人清静的不速之客。

“我图个清静。”他淡淡道，侧脸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愈发疏淡，“也图个……有趣。”

追兵戛然止步。为首魂圣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宁风致身上打量，待看清他衣角那几乎融入暗纹的、微小的七层琉璃塔印记时，瞳孔骤缩。

“七宝琉璃宗……”魂圣声音沉下，忌惮之色难掩。

宁风致并未应声，只略一抬手。无声无息间，四道气息沉稳的身影悄然落在他身后阴影中，沉默肃立，站位看似随意，却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。

他这才看向那魂圣，语气平和依旧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：“夜色已深，这位姑娘既上了我的马车，”他瞥了一眼崖边并不存在的“马车”，说得自然无比，“便是我的客人。惊扰客人，非待客之道。诸位，请回吧。”

话语客气，逐客令却下得斩钉截铁。那是属于上三宗之一、天下最富庶宗门的底气与傲慢，无需疾言厉色，已足够重若千钧。

魂圣脸色变幻，最终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，咬牙挥手：“我们走！”

三道身影如来时般迅速没入黑暗。

崖顶重归寂静，只余风声呜咽。

沈知微紧绷的弦骤然一松，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踉跄后退半步，背抵上冷硬山石才勉强站稳。她看向宁风致，他依旧负手而立，望着追兵消失的方向，侧影孤峭。

“为何？”她问，声音干涩。她不信什么“清静”与“有趣”。

宁风致缓缓转身，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。这一次，审视的意味更浓，仿佛要穿透她狼狈的表象，直视内里某种本质。

“你的‘镜’，很有趣。”他缓步走近，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处，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，不远不近，“绝境之中，魂力濒竭，犹能分出心神，将最后一道‘镜影’折射向我身后三尺的岩缝——那里，藏着足以让魂圣也皱眉的‘蚀骨蜂’巢吧？若他们真动手，你是打算同归于尽，还是祸水东引？”

沈知微心头巨震，袖中匕首险些握不住。她自认做得极其隐晦，竟被他一眼看穿！

他微微倾身，靠近些许，那股冷冽清香再次笼罩下来。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冰冷的温和：

“更难得的是，直到此刻，你精神力的‘弦’，仍未彻底崩断。我在你腕脉试探时，你甚至本能地试图用残余的精神力构筑一层极薄的‘镜膜’隔绝对你的探查……虽然徒劳。”

他直起身，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，仿佛刚才说出的不是足以令人心悸的秘密，只是点评一朵花的开合。

“我对能在武魂殿追捕下逃至此地，且精神天赋如此罕见坚韧的人，总归是多一分耐心的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 “当然，也因为你跳崖时，眼神里不是绝望，是算计。算计着生路，哪怕渺茫。这样的人，死了可惜。”

沈知微只觉得遍体生寒，比方才面对追兵时更甚。眼前这个男人，看似温润如玉，出手解围，实则在她跃下悬崖的短短一刹，已将她从实力、心性到隐藏的后手，看了个通透！他的“援手”，与其说是救助，不如说是一场冷酷的“验收”。验收她是否有资格，成为他眼中一枚……或许有用的棋子。

所谓的“袖手旁观”，哪里是旁观？他根本是手持筹码，在赌桌边冷静地看着她押上性命的所有表演，直到最后一刻，才漫不经心地翻开自己的底牌。

惊艳吗？或许有。但更多的，是彼此心知肚明的“危险”标记。

“所以，”沈知微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悸，抬起眼，直视他，“现在，我通过你的‘试探’了吗，宁公子？”她刻意点出了他的姓氏。

宁风致闻言，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赞许的笑意，浅得仿佛月下涟漪，一瞬即逝。

“暂且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目光扫过她摇摇欲坠的身形，以及愈发苍白的脸色，“还能走吗？我的‘马车’，或许真该来了。”

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崖边小径尽头，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，一盏琉璃风灯的光晕，由远及近，温暖昏黄，缓缓驱散了这一隅的血色与寒凉。
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强撑着挺直脊背，一步步走向那光亮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，也像踏进一个早已织就、却看不分明的局。

宁风致站在原地，并未搀扶，只是静静看着她倔强而狼狈的背影。夜风吹起他雪青色的衣袂，他眸底映着渐近的灯光，也映着那女子决绝的身影，深邃难辨。

崖顶风声渐歇，唯余星子沉默俯视，见证了这一夜，始于血月追杀，终于无声交锋的初遇。

第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