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粥

秋意浸凉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慢，天边刚洇开一抹淡金色的软光，高二（3）班的教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。

陈浚铭背着双肩包，手里还拎着两个印着早餐店logo的牛皮纸袋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教室里仅有的那一点安静。

靠窗的位置上，陈奕恒已经到了。

他坐在座位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单薄。晨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，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上，勾勒出一圈近乎透明的绒毛边。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，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，翻来覆去停留在同一页，显然没看进去多少。桌肚里，那个装着抗抑郁药物的白色药瓶，被他藏在最里面，只露出一小截瓶身。

陈浚铭放轻脚步走过去，将其中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陈奕恒的桌角。

纸袋刚放稳，陈奕恒就像被惊到的小鹿，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迷茫，像是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太久，一时没反应过来周遭的动静。看清来人是陈浚铭后，那点迷茫才褪去些许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疏离，他蹙了蹙眉头，没说话，只是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，带着明显的疑惑。

“买多了。”陈浚铭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他把另一个纸袋拆开，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，还有一屉小巧的蒸饺，“这家店的粥熬得软，应该合你胃口。”

陈奕恒的视线在粥碗上顿了顿。

他的胃向来不好，是抑郁症带来的副作用之一，晨起时总泛着隐隐的酸胀，连带胃口也差得厉害，食堂里那些重油重盐的早餐，他几乎碰都不碰。这阵子，他总是空着肚子来学校，直到上午的课上到一半，才会勉强啃两口提前塞进口袋的面包。

可他还是抿紧了唇，伸手把那个纸袋往陈浚铭那边推了推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淡：“不用，我不饿。”

他的指尖泛着冷意，碰到纸袋的瞬间，像是被烫到似的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
陈浚铭早料到他会拒绝，没在意他的疏离，又把纸袋推了回去，甚至还贴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，拆开递到他手边：“真的买多了，我一个人吃不完，浪费了可惜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语气放得更软，像是怕吓到他：“这家粥熬了快两个小时，米粒都烂了，很好消化的。”

陈奕恒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，鼻尖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肉香和米香。胃里的酸胀感又隐隐冒了出来，搅得他有些难受。他抬眼看向陈浚铭，对方的眼神很真诚，没有半分调侃或同情的意味，只是单纯地看着他，像是在等着他点头。

犹豫了好一会儿，陈奕恒才终于松了口。他没再推拒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拿起那双筷子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
陈浚铭看着他终于肯接下，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低头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早餐。

教室里很静，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，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

陈奕恒用勺子舀了一勺粥，放进嘴里。温热的粥滑过喉咙，带着淡淡的咸香，熨帖得胃里那点酸胀感都减轻了不少。他吃得很慢，小口小口的，像是在细细品尝，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。

纸袋里除了粥，还有一个小小的肉松小贝。陈奕恒看着那个裹着肉松和沙拉酱的甜点，眉头轻轻皱了皱——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趁陈浚铭低头喝粥的间隙，悄悄把那个肉松小贝拿起来，放进了陈浚铭的纸袋里。

陈浚铭恰好抬头，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
陈奕恒的耳根瞬间泛起一点薄红，像是被抓包的小孩，连忙移开目光，假装什么都没做，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，声音含糊地解释：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
陈浚铭看着自己纸袋里多出来的肉松小贝，又看了看陈奕恒泛红的耳根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没拆穿他，只是拿起那个小贝，咬了一口，酥脆的肉松混着香甜的沙拉酱在嘴里化开，甜而不腻。

“挺好吃的。”他笑着说，目光落在陈奕恒微微泛红的耳尖上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
陈奕恒没应声，只是喝粥的速度快了些。

晨光越升越高，透过窗户，在两人之间织就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陈奕恒的侧脸不再像往常那样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，苍白的脸颊上，似乎也染上了一点淡淡的暖意。

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很乖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了眼底那些翻涌的低落和自我否定。陈浚铭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清晨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