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透过百叶窗,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被撕碎的金箔,散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。陈奕恒的指尖悬在红色的叉号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,试卷顶端的分数刺得他眼睛发酸——72分,比上次模拟考还低了五分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还有后排同学偶尔压低的讨论声。陈奕恒把脸埋进臂弯里,校服布料蹭着微凉的脸颊,鼻腔里满是洗衣液淡淡的清香,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自我否定。抑郁症像一张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裹着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“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。”他在心里低声说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以前不是这样的,初中时他的数学成绩稳居年级前列,可自从抑郁症缠上他,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公式定理,就像生了锈的零件,在脑子里卡着,转不动,也卸不下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,有同情,有惋惜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背上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把试卷往抽屉里塞,动作又急又慌,试卷的边角被揉得皱巴巴的,像他此刻皱成一团的眉头。
“陈奕恒?”
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轻缓,没有丝毫的刻意。陈奕恒的身体僵了一下,没有抬头,他认得这个声音——是陈浚铭。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,尤其是陈浚铭。
自从上次英语课陈浚铭递给他关键词纸条,又拉着他加入篮球队,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些。陈奕恒其实很清楚,陈浚铭对他好,是真的担心他。可正因为这样,他才更怕对方看到自己的不堪。一个连数学题都做不对的人,一个被抑郁症困住的人,凭什么值得别人这样费心?
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湿意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不会。”陈浚铭的声音又近了些,带着笃定的温柔,“这次月考的最后两道大题,题型太偏了,班里好多人都栽了跟头。”
陈奕恒的睫毛颤了颤,还是没说话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封面上是干净的字迹,写着“数学错题整理”,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图案。陈奕恒抬眼,撞进陈浚铭的目光里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盛着初秋的暖阳,没有半分嘲笑,只有纯粹的关切。
“我看了你的试卷,”陈浚铭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他的课桌上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让陈奕恒像触电般缩回了手,“前面的基础题你都对了,就是最后两道函数题,思路偏了。”
陈奕恒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,封面上的篮球图案歪歪扭扭的,看着有点傻气,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心安。他想起上次篮球队训练,陈浚铭在场边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样子,原来他不仅记了自己的球技特点,还悄悄留意着自己的学习。
“我……”陈奕恒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学不好的。”
这句话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他怕自己的丧气话会影响到陈浚铭,更怕对方会觉得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然后转身离开。抑郁症总是这样,让他习惯性地把人推开,哪怕心里明明渴望着靠近。
陈浚铭却没生气,反而笑了笑,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。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距离陈奕恒不远不近,刚好不会让他觉得压迫。“谁说的?”他翻开笔记本,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道错题旁边都标注了考点和解题思路,“你只是暂时没找到方法而已。”
他指着最后一道大题,笔尖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你看这里,二次函数和导数结合的题型,关键是要先求导,找到极值点……”
陈奕恒的目光跟着笔尖移动,陈浚铭讲题的语速很慢,一句一句,条理清晰。遇到难懂的步骤,他会停下来,抬头看着陈奕恒,问一句“这里听懂了吗?”,直到看到陈奕恒轻轻点头,才继续往下讲。
阳光穿过窗户,落在陈浚铭的发顶,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陈奕恒看着他低头讲题的侧脸,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,看着他偶尔皱起的眉头,心里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地方,好像透进了一丝光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听人讲题了。以前父母请过家教,可那些老师要么急功近利,要么带着怜悯的眼神,让他只想逃。只有陈浚铭,他的声音很温柔,他的目光很真诚,他不会催他,不会逼他,只是耐心地陪着他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“所以这道题的最终答案,是x等于1。”陈浚铭放下笔,合上笔记本,笑着看向他,“怎么样,是不是没那么难?”
陈奕恒愣了愣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,已经把那道题的解题思路记了下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写满的公式,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,有点酸,有点暖,还有点不敢置信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比上次英语课道谢时,平稳了些,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陈浚铭拿起笔记本,递到他手里: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不用,”陈奕恒连忙摆手,“这是你的……”
“我已经整理完了,留着也没用。”陈浚铭把笔记本塞进他怀里,语气不容拒绝,“而且,我想和你约定一件事。”
陈奕恒抱着温热的笔记本,抬头看他。
“每天放学后,我们留一个小时,在这里补习。”陈浚铭指了指教室后排的空位,那里很安静,适合学习,“我帮你补数学,你帮我……”他想了想,笑着说,“你帮我分析篮球战术,怎么样?”
陈奕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陈浚铭眼里的期待,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小小的篮球图案,心里的犹豫像冰雪一样,慢慢融化了。抑郁症让他习惯了逃避,习惯了说“我不行”,可陈浚铭的出现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笔记本,封面上传来的温度,透过布料,传到他的掌心,再一点点,蔓延到心底。
“好。”
他听到自己说。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陈浚铭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盛满了星光。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陈奕恒的肩膀,力道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“那说好了,每天放学后,不见不散。”
陈奕恒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他看着陈浚铭的笑容,看着窗外飘着的白云,忽然觉得,或许,数学也没那么难,或许,抑郁症也没那么可怕。
因为,有人愿意陪着他,一起走下去。
他低头,在笔记本的扉页上,轻轻写下了一行字:
谢谢你,陈浚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