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想呼吸法的训练日复一日地进行着。它如同一场精细而耐心的编织,在寂静中缓缓修复、加固着云朔精神世界的经纬。每一天,在林薇博士的引导和“精神共鸣叶”的温和频率下,云朔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精神网络内部那些细微的变化。
那些曾经滞涩的节点,在日复一日的“呼吸灌溉”下,如同被涓涓细流浸润的干涸土壤,逐渐恢复了通透。能量在主通路和次级网络中的流动越来越顺畅,不再有明显的“断点”或“淤塞”。玄狐与雪狸基点沉睡的脉动,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沉稳有力,它们之间的联系——那条至关重要的“桥梁”——在观想的韵律中,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层温润的、富有弹性的保护膜,结构本身没有大的变化,却显得更加坚韧和内敛。
更让云朔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,他的精神网络似乎开始展现出某种程度的“自适应”和“微调”能力。在一次深度观想中,他“观察”到一处能量流动始终稍显薄弱的区域,并非淤塞,而是那里的网络结构似乎天然对当前能量频率的“共振”效率不高。他并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,只是持续地进行着观想呼吸,顺应着整体韵律。几天后,他再次内观时,发现那片区域的几条细微通路,其走向和连接角度,竟然发生了极其微小的、近乎本能的调整,使得能量流过时变得更加顺畅自然。
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林薇博士。林薇博士反复检查了数据,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:“自我优化!这……这通常是精神图景高度成熟、且与主人意识深度共鸣后,经过长期磨合才能出现的现象!你的网络,似乎将这种磨合期大大缩短了!这或许与你‘双频调和’的本质有关——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需要找到一个最和谐的共存与协作方式,这种内在驱动力可能加速了网络的自我完善。”
她将这一发现详细记录,并加密报送给了陆寒辰和项目组高层。这无疑为“深渊回声”项目的研究方向,又增添了一个极具价值的观察点。
云朔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。第七天时,他已经可以在病房内短距离自由行走,进行一些非常轻微的活动。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,眼中的神采也重新凝聚,只是气质比受伤前似乎沉淀了一些,那份惯有的冷冽下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内在稳固后的沉静。
这天下午,陆寒辰意外地在非探视时间出现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保温食盒,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和一丝……尘土的味道?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,很自然地抬手探了探云朔的额头,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。“温度正常。林博士说你的网络基础稳定度已经恢复到安全阈值以上了。”
“好多了。”云朔回答,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。
陆寒辰打开食盒,里面不是什么精致的病号餐,而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、撒了翠绿葱花和薄薄肉片的……阳春面?香气朴素却诱人。
“食堂今天有这个,顺路带了。”陆寒辰语气平淡,将一碗推到云朔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,就这么靠在窗台边吃了起来。他吃得不快,但很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。
云朔有些错愕。这太不像陆寒辰了。但他没有多问,拿起筷子。面条筋道,汤头清澈鲜香,在吃了近十天寡淡营养餐后,这简单的食物竟显得格外美味。两人就这样在病房里,沉默地分享着这顿突如其来的、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晚餐。
吃完后,陆寒辰收拾好食盒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片虚假的秋色,忽然开口道:“军部总部的调查陷入了僵局。几个关键部门的档案‘恰好’出现了数据丢失或权限异常,相关人员的行程记录也‘无懈可击’。阻力来自很高层面,而且……很‘聪明’,不硬碰硬,只是用程序和规则织成一张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云朔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冷意。
“所以,暂时搁置了?”云朔问。
“明面上的大规模调查暂缓,避免打草惊蛇。”陆寒辰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目光落在云朔身上,“但暗地里的情报收集不会停。而且,指挥部的重点,已经更多地转向了提升我们自身的‘免疫力’和‘反击能力’上。‘深渊回声’项目,被赋予了更高的战略优先度。”
他走近几步,拉过椅子坐下,神情变得认真:“你的观想恢复期基本结束。林博士的数据显示,你的精神网络不仅稳定,其韧性和能量利用效率甚至比受伤前还有所提升。这意味着,我们可以开始下一阶段的适应性训练了。”
终于要开始了。云朔心中并无惧意,反而有种水到渠成的平静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陆寒辰果断道,“上午林博士会进行最后一次全面评估。如果一切达标,下午就开始。训练地点依旧是S-07静默室,但训练内容会升级。”
“具体是?”
“第一阶段,模拟持续中低强度精神干扰环境,要求你在维持自身屏障和基础网络运行的同时,长时间保持对环境的高精度感知,并尝试对模拟的‘受污染个体’进行初步的精神状态分析和标记。”陆寒辰阐述着计划,“这模拟的是在污染区域内进行侦察和评估的任务场景。你需要习惯在干扰下工作,并学会分配注意力,既不能因为过度关注环境而忽略自身网络稳定,也不能因为专注于内部而漏掉外部威胁。”
“第二阶段,”他继续道,“在干扰环境下,加入不定时的、突发性的‘压力脉冲’——模拟遭遇小型畸变体攻击或局部污染浓度骤升。你需要迅速调整网络状态,瞬间加强防御或准备进行有限度的反击/疏导,并在压力过去后快速恢复平稳运行状态。这训练你的应变能力和网络弹性。”
“第三阶段,也是最核心的,”陆寒辰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尝试在维持上述多任务状态的基础上,初步调动和运用你的‘调和’能力。不是像在‘深岩’最后那样大规模、高消耗的爆发,而是尝试进行小范围的、精细化的应用。比如,尝试用一丝‘调和’之力,去‘安抚’某个模拟污染信号中较为清晰的‘痛苦残响’,观察其反应;或者,尝试用‘调和’特质来加固自身屏障的某一特定属性,比如对某种频率干扰的抵抗力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第三阶段没有固定模式,需要你和我共同探索。目标是找到你这种能力更高效、更节能、更具可控性的运用方式,为将来可能的实战应用积累经验。”
计划清晰而具有挑战性,每一步都针对着之前任务中暴露出的不足和未来可能的需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云朔点头,眼神坚定。
陆寒辰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个动作很轻,停留的时间也很短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……嘱托。
“你的网络经历过崩溃边缘又重建,如同淬炼过的金属。”陆寒辰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它可能比之前更‘脆’,也可能比之前更‘韧’。明天的训练,就是检验它是哪一种的时候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稳住核心。我会在旁边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:“早点休息。明天见。”
他离开后,病房里还残留着那碗阳春面淡淡的香气,以及他手掌落在肩上那片刻的温热触感。
云朔走到窗边,再次看向那片虚假的秋景。这一次,他心中没有了之前的排斥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虚假也好,真实也罢,窗外风景如何,并不影响窗内人的修行与准备。
他回到床上,没有立刻入睡,而是如同过去七天一样,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观想呼吸的状态。意识沉入精神图景,主通路平缓流淌,网络节点温顺有序,玄狐与雪狸基点安然沉睡,桥梁稳固。一切都在静默中积蓄着力量。
与七天前相比,这里不再是一片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“废墟”,而像是一座经历了地震、却在精心修复后,地基更加扎实、结构更加合理的“新城”。它等待着明天的“压力测试”,等待着被投入使用,去面对外面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。
网络新生,静待风起。而那个带来风的男人,已经为他指明了风向。云朔在悠长的呼吸中,缓缓沉入梦乡,心境是这近半个月来,前所未有的安宁与……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