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云朔按照指令,独自前往S-07静默室。经历了近半个月的病房静养,重新踏入这片绝对吸收一切声响的暗色空间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。空气里依旧是那种特有的、洁净到近乎虚无的味道,恒定柔和的光源无声洒落,将室内每一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冰冷。
他提前了十分钟抵达,陆寒辰却已经在了。男人站在静默室中央,背对着入口,似乎在调试着什么设备。他今天换回了那身便于活动的黑色训练服,身姿笔挺如松,仅从背影就能感受到那种收敛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做了个“稍等”的手势。
云朔安静地走到一旁站定,没有打扰。他能看到陆寒辰面前悬浮着几个淡蓝色的全息操作界面,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参数。那似乎是在设置今天训练的模拟环境参数。
几分钟后,陆寒辰操作完毕,挥手散去光幕,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落在云朔身上,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从发梢到脚底,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。
“状态不错。”他最终开口道,语气是惯常的平静,“林博士的最终评估报告我看了,各项指标均优于安全阈值。网络基础稳定度评分A,能量循环效率提升7%,自优化现象持续观测中。”他报出一串数据,如同在验收一件精心保养过的武器。
“是。”云朔简短回应。
“那么,开始第一阶段的适应性训练。”陆寒辰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,“训练目标:在模拟的中低强度持续性精神干扰场中,维持自身基础屏障及网络稳定运行超过四十分钟,同时完成对模拟场内随机生成的十个‘精神信号源’进行性质辨别、污染等级评估及动态标记。要求:自身网络波动率全程低于阈值黄线,信号源辨识准确率不低于90%,标记延迟不超过三秒。”
他指向静默室一侧墙壁,那里缓缓浮现出一片覆盖了小半面墙的、如同星图般的光点阵列。“这是信号源监测屏。绿色代表纯净或微弱无害波动,黄色代表低度污染或混乱信号,红色代表中度及以上污染或攻击性信号,紫色代表需要重点关注的、具有特定共鸣特征或高伪装性的信号。你的识别结果会实时反馈在上面。”
他又指了指云朔脚下:“干扰场将从你站立位置为中心展开,强度逐步提升至预设水平并保持。你可以自由移动,但移动本身可能会影响你的感知精度和网络稳定性,需要自行权衡。”
规则清晰,要求明确。
“明白。”云朔点头,深吸一口气,迅速调整状态。精神图景中,主通路与网络节点被唤醒,以一种低功耗但高度警觉的模式开始运转。玄狐与雪狸基点依旧沉静,但那条“桥梁”已隐隐散发出温润的协调气息。
“三秒倒计时后开始。”陆寒辰退到静默室边缘的观察位,那里升起一个半透明的控制台。“三、二、一、启动。”
几乎在“启动”落下的瞬间,云朔便感到周身空气微微一滞!一层无形的、如同细微电流交织般的“场”悄然降临!这不是那种狂暴的攻击,更像是置身于一个充满杂乱无线电波、微弱精神絮语和扭曲能量回音的房间。它持续不断地试图渗透他的精神屏障,干扰他对自身网络的感知精度,并像背景噪音一样,考验着他对外部信号源的捕捉和分析能力。
手环没有报警,因为干扰强度被严格控制在中低水平,但指尖传来的持续麻痒感提醒着他环境的改变。
云朔稳住心神,首先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维持自身网络的稳定上。主通路平稳运行,能量流转如常。那些被观想呼吸法温养过的节点和次级通路,在面对这种持续、均匀的压力时,表现出了良好的“抗疲劳性”,没有出现明显的波动。
与此同时,他分出一部分意识,如同无形的雷达波,向四周扩散开去,捕捉着干扰场中那些“不和谐”的信号源。
很快,第一个信号源出现在他感知中——在左前方约五米处。那是一种平缓、微弱、带着些许疲惫和麻木情绪的精神波动,类似长期从事重复性劳动的工人。无污染,无害。云朔意念微动,监测屏上对应位置亮起一个稳定的绿点。
紧接着,右后方出现第二个信号源——波动更加活跃,带着焦虑和警惕,隐约有哨兵特质,但其中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如同铁锈味的混乱杂质。低度污染。云朔迅速标记为黄色,并在内心记下了那丝“铁锈味”的特征。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信号源出现的频率逐渐加快,位置随机,性质各异。有纯粹的自然能量逸散(绿色),有带着悲伤或恐惧情绪的无害精神残留(绿色偏黄),也有明显被“蚀骨水母”特征污染侵蚀的低阶波动(黄色),甚至出现了一个伪装成温和信号、内核却隐含躁动攻击性的“陷阱”信号(黄色闪烁后转为红色)。
云朔全神贯注。他需要快速判断每个信号的性质、污染等级,并准确标记。这要求他的感知既要足够敏锐,能穿透干扰捕捉细节,又要足够稳定,不被背景噪音带偏。他的精神网络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处理器,一边抵挡着外界的持续“静电”干扰,一边快速处理着涌入的感知信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……自身网络的波动率一直维持在极低的绿色区域,信号源的识别也基本准确。但云朔能感觉到,持续的多任务处理开始带来消耗。维持高精度感知和快速判断,本身就在消耗精神力。而干扰场那无处不在的“絮语”和“杂波”,也在潜移默化地增加着他精神屏障的负担。
第三十五分钟时,一个信号源的出现让他微微一顿。那个信号位于正前方,波动极其微弱,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,但它散发出的情绪……是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绝望,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、非人的“求知欲”。这感觉,与他记忆中“深岩”前哨站那些被高度污染、甚至开始畸变的受害者残留波动,有些相似,但又有所不同。污染等级不高,但性质诡异。
监测屏上,对应的光点在他标记为黄色后,内部似乎有极淡的紫色光晕一闪而过,随即又恢复黄色。云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内心将那丝紫色光晕和“非人求知欲”的特征牢牢记住。
四十分钟训练时间到。干扰场瞬间消失,静默室恢复绝对宁静。
云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感到精神上传来清晰的疲惫感,如同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脑力计算。但他成功维持了自身网络的稳定,波动率全程未触及黄线。监测屏上,十个信号源的标记结果显示:九个准确,一个(那个带有紫色光晕的)被系统判定为“辨识存在模糊性,但核心判断正确”,综合准确率95%。
“第一阶段,通过。”陆寒辰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网络稳定性表现优秀,多任务处理能力达标,感知精度和判断速度符合预期。休息五分钟,准备第二阶段。”
五分钟后,训练继续。
第二阶段的干扰场强度与第一阶段结束时持平,但不再是稳定状态。陆寒辰会不定时地注入一个短暂的、强度骤然提升的“压力脉冲”。这脉冲模拟的是突然遭遇小规模畸变体袭击、或局部污染浓度瞬间飙升的情况。
第一次脉冲袭来时,云朔正专注于分析一个中度污染信号。骤然加剧的干扰如同无形的重锤砸在他的精神屏障上!屏障剧烈波动,网络中的能量流转也瞬间紊乱了一瞬!
“调整!”陆寒辰的提醒声短促有力。
云朔心头一凛,几乎是本能地,主通路能量奔涌,网络节点瞬间调整频率,将更多的能量导向屏障层,同时收缩了对外的感知范围,专注于稳固自身。紊乱在不到两秒内被迅速平复,波动率从瞬间飙升的红色边缘被拉回黄色,并快速下降至绿色。
脉冲过去,干扰场恢复之前的水平。云朔略微喘息,重新扩展感知,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信号分析。这一次,他留出了更多的“余量”来应对可能突发的压力。
后续的几次脉冲,他应对得越来越从容。甚至在第三次脉冲袭来时,他提前了零点几秒捕捉到了能量汇聚的细微前兆,主动微调了网络状态,使得脉冲到来时的影响被降到了更低。
“应变速度提升,网络弹性良好。”陆寒辰评价道。
第二阶段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。云朔的消耗明显比第一阶段更大,但精神图景的核心框架依旧稳固。
短暂的休息后,陆寒辰启动了第三阶段。
“第三阶段,尝试在维持现有状态的基础上,初步调动‘调和’之力。”陆寒辰的声音在静默室中回响,“目标一:从当前干扰场中,选择一个你认为最‘痛苦’或最‘混乱’的低度污染信号源,尝试用一丝极细微的‘调和’意念去接触它,观察其反应,但不得尝试强行净化或改变它。目标二:在下一个压力脉冲到来时,尝试将‘调和’特质融入你的屏障,定向强化其对特定频率干扰(我会指定)的抵抗能力。注意,控制输出,以不引起自身网络剧烈波动为前提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挑战。云朔需要在前两个阶段已经消耗不小的状态下,进行更加精细和危险的操作。
他首先尝试目标一。在众多黄色信号源中,他选择了那个最初带有“铁锈味”混乱杂质的哨兵型信号。这个信号的痛苦感相对清晰,混乱程度也适中。
他小心翼翼地,从“桥梁”处,引导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、融合了玄狐的冷静洞察与雪狸的柔和包容的“调和”意念,如同最轻的触须,缓缓探向那个信号。
接触的瞬间,他“感觉”到了信号内部那股焦虑、警惕,以及那丝“铁锈味”混乱带来的烦躁。他没有试图驱散它们,只是让自己的“调和”意念如同一个绝对中立的、温暖而安静的“倾听者”存在在那里,不带任何评判或干预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那信号中的焦虑和警惕波动似乎略微平缓了一丝,虽然微不足道,但确实存在。而那丝“铁锈味”的混乱,在“调和”意念的映照下,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点,更容易被“看”清其结构。信号本身没有净化,但它的“状态”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稳定迹象。
云朔适可而止,收回了意念。目标一,初步成功。
紧接着,陆寒辰的声音响起:“准备,十秒后注入压力脉冲,频率特征偏向‘蚀骨水母’孢子高频震颤。尝试用‘调和’强化屏障对应抗性。”
云朔立刻调整。他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屏障构筑上,并从“桥梁”处调动起一丝侧重于“柔韧”与“净化”特质的“调和”之力,将其如同薄膜般,均匀地铺设在屏障内侧,专门针对即将到来的高频震颤进行准备。
脉冲准时袭来!这一次的干扰尖锐而富有穿透性!
然而,当它撞击在云朔的屏障上时,那层预先铺设的“调和”薄膜产生了奇效!高频震颤的能量仿佛撞入了一片具有极佳吸振和分散特性的凝胶,穿透力被大幅削弱,对屏障主体和内部网络的冲击明显减轻!波动率仅仅上升到黄色中段,便迅速回落。
脉冲过去。云朔感到一阵轻微的、如同用力过度后的虚脱感,但眼中却亮起了光芒。目标二,同样成功!
“可以了。”陆寒辰关闭了所有模拟程序。
静默室再次恢复原状。云朔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,额角渗出汗水。虽然疲惫,但一种清晰的成就感却充盈心间。他不仅完成了所有训练目标,更重要的是,他对自身“调和”能力的运用,迈出了从理论到实践的、扎实的第一步。
陆寒辰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记录板,上面显示着刚才训练的全部数据。他看了云朔一眼,目光在他汗湿的鬓角和明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。
“第三阶段尝试,初步验证可行。”他言简意赅地总结,“‘调和’意念对特定类型精神混乱有微弱安抚和‘显影’作用;用于针对性屏障强化效果显著。消耗可控,但需进一步优化输出精度和时机把握。”
他将记录板收起,看向云朔:“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。回去后重点进行观想恢复,巩固今天的感觉。明天继续,强度会酌情提升。”
“是。”云朔应道。
陆寒辰点了点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抬手,用指节轻轻擦过云朔额角滑下的一滴汗珠。那动作极快,触感微凉,带着训练服手套的粗粝感。
“汗水擦擦。”他语气平淡地说完,便转身走向控制台,开始收拾设备。
云朔愣在原地,额角被触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奇异触感。他看着陆寒辰忙碌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,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里,似乎也并非只有冰冷的训练和数据分析。
静室依旧,微澜已生。训练在继续,而某些更加难以言喻的变化,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汗水与凝视中,悄然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