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清晨,林薇博士准时来到了病房。她依旧穿着整洁的白大褂,但今天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银白色仪器,形状像一片舒展的叶子,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晕。
“早上好,云朔同学。”她微笑着打招呼,将仪器放在床头柜上,“感觉怎么样?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
“很好,林博士。”云朔已经可以自己坐直身体,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。
“那就好。今天开始,我们进行‘观想呼吸法’的初步引导。”林薇博士在床边的椅子坐下,语气温和却专业,“这是一种非常古老、温和的精神力温养技巧,最初来自一些历史悠久的向导世家。它不涉及主动的能量调动或复杂的精神构建,重点在于‘感知’、‘顺应’和‘梳理’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叶子状的仪器:“这是‘精神共鸣叶’,它会释放出一种极其稳定、温和的引导频率,帮助你更容易地进入内观状态,并实时监测你精神图景的波动,确保过程安全。现在,闭上眼睛,放松身体,就像准备睡觉一样,但保持意识清醒。”
云朔依言闭眼,调整呼吸,让身体逐渐放松下来。
“很好,”林薇博士的声音轻柔地引导着,“现在,将你的注意力,轻轻地、不带任何强迫地,转向你的精神图景深处。不要去‘看’什么,只是去‘感觉’它的存在,就像一个疲惫的旅人,在夜晚感受篝火的余温。”
云朔尝试着去做。起初,他只能感觉到一片沉寂的黑暗,以及玄狐、雪狸基点那微弱的、如同呼吸般的脉动。但随着他的意识沉浸,以及“精神共鸣叶”散发出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柔和频率的引导,那片黑暗逐渐“亮”了起来——并非视觉上的光,而是一种空间感和流动感。
他“感觉”到了那条主通路,如同一条宽阔平缓的河流,静静地流淌着稀薄却纯净的能量。河流两岸,是那些被梳理和优化过的网络节点与次级通路,它们像沉睡的支流和湖泊,与主通路有着细微的连接。
“感受你网络中能量的自然流动,”林薇博士的声音如同远处的风,“不要引导它,不要加速它,只是像一个旁观者,观察它的节奏、它的路径。注意那些流动顺畅的地方,也注意那些似乎有些滞涩、或能量稀薄的区域。只是观察,记住它们的感觉。”
云朔的意识沿着主通路缓缓“流淌”。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同。大部分区域流动平稳,但在几个节点附近,能量流过时会变得细微而缓慢,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“浅滩”或“淤塞”。而在之前重构时感觉特别顺畅的几条次级通路上,能量的流转则异常丝滑。
“很好,”林薇博士似乎通过仪器监测到了他的状态,“现在,尝试将你的呼吸节奏,与你感受到的能量流动节奏同步。吸气时,想象能量如同潮汐般温和地涨起,滋养着网络的每一个角落;呼气时,想象那些滞涩处的‘淤塞’被轻柔地吹散,能量流动变得更加顺畅。记住,是‘想象’和‘顺应’,不是‘用力’和‘推动’。”
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意识和身体控制。云朔尝试着调整呼吸,让吸气的绵长与能量“涨起”的舒缓感觉相合,呼气的悠远与“淤塞散去”的轻松感相应。起初有些别扭,精神和呼吸总是错拍,但渐渐地,在“精神共鸣叶”频率的帮助下,他找到了一点韵律。
呼吸变得深长而平稳。随着吸气,他仿佛真的“感觉”到主通路的能量微微丰盈,向那些次级通路和节点渗透;随着呼气,那几处滞涩点传来的阻塞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,能量流过时不再那么吃力。
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。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主动构建或战斗运用,这是一种纯粹的、向内的感知与调和。没有压力,没有目标,只有顺应内在的韵律,如同为干涸的土地进行最温和的灌溉。
时间在缓慢的呼吸和内在感知中悄然流逝。云朔完全沉浸在了这种状态里。他甚至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些沉在意识底层的、来自“深岩”的微弱“印象”。它们并未干扰他,反而在这种平和的内观状态下,如同水中缓缓沉底的沙粒,显得更加静谧,那种悲伤与坚韧的情绪底色,仿佛也与他自身的恢复韵律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薇博士的声音轻轻响起,将他从深度的内观状态中唤醒:“可以了,云朔同学。第一次引导非常成功。慢慢睁开眼睛,感受一下。”
云朔缓缓睁眼,病房柔和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下眼睛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……充实感。不是力量充盈的那种充实,而是一种内在结构稳固、运转和谐的满足感。精神图景虽然依旧不活跃,但那种透支后的空洞感和脆弱感明显减轻了。玄狐和雪狸基点的脉动似乎也更有力了一些。
“感觉如何?”林薇博士关切地问,同时查看着“精神共鸣叶”记录的数据。
“很……平和。”云朔想了想,找到一个合适的词,“不像以前冥想时那样需要刻意控制,更像是在……休息,同时又在修复。”
“这正是观想呼吸法的精髓所在。”林薇博士满意地点点头,“它利用你自身精神图景的自组织能力和修复本能,通过意识和呼吸的温和引导,加速这一过程,并优化能量流通路径。数据显示,你的网络基础稳定度提升了5%,能量循环效率有微弱改善。那些‘淤塞点’的能量通过率也提高了。”
她收起仪器:“今天就这样。每天上午进行一次,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。随着你状态好转,可以适当延长,但一定要以不感到疲惫为度。记住,这是温养,不是训练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林博士。”
林薇博士离开后,云朔靠在床头,回味着刚才那种奇特的韵律感。这确实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。它让他对自身精神图景的认知,从一种需要“操控”和“驾驭”的工具,变得更加……亲切和内在。仿佛他不仅仅是在使用力量,更是在了解和陪伴一个活生生的、正在成长的内在系统。
下午,陆寒辰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。直到傍晚,云朔才收到一条简短讯息:【会议延长,晚点来。】
云朔没有在意,继续按照医嘱休息、阅读一些允许接触的非保密文献。夜幕降临,他正准备休息时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陆寒辰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疲惫,眼底带着血丝,身上除了常有的干净皂角味,还多了一丝烟草和咖啡混合的、属于高压工作的气息。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略显正式的深色制服,只是松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。
“还没睡?”他走到床边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正要睡。”云朔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,“会议不顺利?”
陆寒辰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拉过椅子坐下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“阻力比想象的大。线索涉及的部门背景很深,调查每推进一步,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墙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云朔,“你今天的观想训练,林博士跟我汇报了,效果很好。”
他话题转得有些突兀,但云朔能感觉到,他或许只是不想再谈那些令人烦闷的调查细节。
“嗯,感觉很不一样。”云朔顺着他的话说道。
“观想呼吸法能帮你打下更稳固的基础,尤其是在精神网络的韧性和自我调节能力方面。”陆寒辰说道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,“这对你下一阶段适应高干扰环境下的多任务处理,至关重要。”
他又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云朔脸上,似乎在观察他的气色。“恢复得比预期快。看来,你的‘底子’确实比数据模型显示的更厚。”
这话里似乎带着一丝别的意味。云朔正要细想,陆寒辰却已经站起身。
“早点休息。明天我可能要去军部总部一趟,处理一些调查程序上的问题。林博士会照常来。”他说道,“记得按时训练,但别勉强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握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窗户外的假秋天没什么好看。等你能出门了,带你去看点真实的。”
和上次一样,留下这句近乎承诺又近乎随口一提的话,他离开了。
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云朔却有些睡不着了。他侧过头,看着窗外那永不变化的、唯美却虚假的秋叶飘落景观。
真实的秋天……会是什么样子?是和陆寒辰一起看到的那种吗?
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圈自从上次就泛起的涟漪,似乎又轻轻荡漾了一下。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,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找回白天观想时那种平和的韵律。
然而,这一次,在沉入意识深处之前,他仿佛又隐约“听”到了那些来自“深岩”的、悲伤而坚韧的“印象”低语。与以往不同,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恢复性宁静和那两句关于“真实秋天”的话语背景下,那些冰冷的悲伤中,似乎也掺杂进了一丝极淡的、对“生”的渴望和……温暖的期冀。
他知道,自己的恢复不仅仅是力量的重建。某些更加微妙、更加难以掌控的变化,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疗愈期里,悄然发生。而这一切,都与那个带来压力、危险,却也带来指引和那一丝奇异暖意的男人,密不可分。
夜还长,而复苏的涟漪,正在看不见的深处,缓缓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