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对的静养持续了四天。
这四天里,时间对云朔而言变成了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流体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,身体和精神图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,贪婪地吸收着疏导剂、营养液和深度睡眠带来的修复力量。清醒的时间则被严格限制在进食、必要的生理活动以及林薇博士每天一次的简短检查中。
陆寒辰如他所说,每天都会来。时间不定,有时是清晨,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;有时是深夜,身上还残留着会议或训练后的淡淡疲惫气息。他停留的时间通常不长,十几分钟到半小时。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,翻阅着随身带来的加密文件或电子报告;有时会简短地询问云朔当天的感觉,用随身仪器记录几个基础数据;偶尔,也会说几句外界的情况——大多是无关紧要的、可以透露的消息,比如“夜枭”队员恢复良好,比如“深岩”样本的分析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。
他从不提及会议的具体内容,也不谈论那个危险的“实验”调查进展。但云朔能从他那偶尔略显深沉的眸光和比平时更加紧抿的唇角,感觉到外界局势的紧绷。陆寒辰就像一道沉稳的堤坝,将汹涌的暗流暂时挡在了云朔的恢复期之外。
云朔的恢复速度,确实如林薇博士惊叹的那样,超出了常规模型。第三天时,他已经能够短暂地坐起身,自行用餐,而不感到过度的眩晕。身体上的酸痛大幅减轻,只剩下一种运动过度后的轻微疲乏。精神图景的变化则更加内在和精微。
玄狐和雪狸基点从深度的休眠中逐渐苏醒,虽然依旧沉寂,但传递出的不再是虚弱与痛苦,而是一种温顺的、缓慢积蓄力量的感觉。那条主通路和“桥梁”的光芒恢复了一些,虽然远未达到之前的亮度,但能量流转变得平稳而持续。最让他意外的是,精神网络中那些被林薇博士称为“被动优化”过的节点和通路,在能量重新流经时,竟然真的感觉更加顺畅、高效,仿佛一些堵塞的河道被悄然疏通。
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,那些据说留在他图景深处的、来自“深岩”受害者的微弱“印象”。它们并非具体的思绪或画面,更像是一种极其淡薄的、混合着悲伤、坚韧与一丝解脱的情绪底色,沉在意识的最底层,不影响他的思考,却似乎让他的精神感知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沉淀感。
第四天下午,陆寒辰来时,云朔正靠着床头,望着窗外模拟出的、正在缓缓飘落秋叶的庭院景观发呆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,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眼中的疲惫和涣散已经消退,恢复了惯有的清冷。
陆寒辰走进来,照例先看了一眼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数据,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云朔。“今天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可以自己走几步。”云朔回答,声音还是有些低哑,但已不再气若游丝。
陆寒辰点了点头,在床边椅子坐下。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静一些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。
“林博士说,你明天可以开始进行最低限度的、非主动性的精神引导恢复。”陆寒辰说道,“她会来指导你进行一种‘观想呼吸法’,旨在温养和梳理你的精神网络,促进其自然愈合,但不允许任何主动的能量调动或形态转换尝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云朔应道。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固基础,而非冒进。
陆寒辰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“‘深岩’样本的二次分析报告,今天上午出来了。”他忽然说道,声音比平时更低,“在催化剂的残余物中,分离出了几种在联盟内部严格管制、仅限少数高级研究机构使用的稀有元素和能量稳定剂。它们的使用记录和流向,正在被秘密核查。”
这意味着,实验的源头,极有可能来自联盟内部,而且是拥有相当高权限和资源的机构或个人。这个结论,比之前仅仅是“人为实验”的推测更加严重,也更加敏感。
云朔的心微微一沉。他看着陆寒辰,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调查范围已经扩大,但阻力不小。”陆寒辰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有些线索指向了军部下属的几个尖端生物和精神力学研究部门,但它们背景复杂,牵涉甚广。短时间内,很难有突破性进展。”
他看向云朔:“所以,指挥部和‘深渊回声’项目组的共识是,在追查源头的同时,必须加速我们自身的反制能力建设。被动防御和事后清理,永远慢人一步。”
“我的恢复和训练,需要加快。”云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“是,但必须是在绝对稳妥的前提下。”陆寒辰强调,“林博士的‘观想呼吸法’是第一步。预计需要五到七天,待你的网络基础稳定性和能量恢复达到安全阈值后,我会重新介入,开始下一阶段的适应性训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“下一阶段的目标,不再是单纯的力量提升或技巧掌握。而是要将你初步构建的网络,与更实际、更复杂的‘实战模拟环境’相结合。我们需要测试你的网络在持续压力、多变干扰下的稳定性,以及你在维持网络运行的同时,进行多任务处理(比如同时进行屏障支撑、环境侦测和有限度疏导)的能力。”
这听起来就比之前的训练难度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。
“此外,”陆寒辰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基于你在‘深岩’最后时刻的表现,项目组提出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——尝试让你的‘调和’能力,不仅仅作用于自身网络和对单一个体的疏导,而是探索其是否具备……小范围的、群体性的精神稳定或净化潜能。”
群体性?云朔一怔。他想起自己当时扩散开的、削弱了畸变体精神干扰的淡金色力场。但那只是针对混乱精神波动的削弱和安抚,而且范围很小,消耗巨大。
“这只是一个远期设想,需要大量的基础研究和实验验证。”陆寒辰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,“但你的能力特质,是目前已知最有可能实现这种效果的方向。如果成功,对于应对类似‘深岩’这样的大规模污染事件,或者在未来可能发生的、涉及高浓度污染环境的战役中,将具有战略意义。”
战略意义。这个词让云朔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几分。
“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,是你必须先恢复到能够承受基础训练的状态。”陆寒辰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不用想太多,按部就班。我和林博士会把控进度。”
这时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,一名护士推着送餐车进来。
陆寒辰便站起身:“你先休息。明天林博士会过来。我晚上还有会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朔,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:“窗外那个模拟景观,你喜欢吗?”
云朔看了一眼那片永不凋零的秋色,摇了摇头:“太假了。”
陆寒辰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:“嗯。等你好了,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秋天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。
云朔愣在原地,直到护士将餐盘摆好离开,那句“真正的秋天”还在他耳边轻轻回响。那不像是一个教官对学员的承诺,更不像是一个项目负责人对样本的安排。它太随意,太……私人。
然而,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,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了他正在缓慢复苏、却依旧平静的精神图景中,漾开了一圈细微的、陌生的涟漪。那涟漪不强烈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,与他图景深处那些来自“深岩”的、冰凉的悲伤“印象”形成了微妙的对比。
他低下头,慢慢开始用餐。食物是精心配制的流质营养餐,味道寡淡。但他的思绪,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由陆寒辰口中说出的、未知的“真正的秋天”。
恢复期仍在继续,但某些东西,似乎已经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中,悄无声息地开始萌芽。不仅仅是力量,还有一些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、关于未来和关联的模糊期待。
他知道,当涟漪平静下来,水面下涌动的,将是更加深不可测的潜流。而他和陆寒辰,都将被卷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