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域独有的骨翼车舆撕开猩红天幕,将唐俪辞与乌朔送至一片被称为“坠星原”的混沌前沿。
景象远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。此处并非简单的土地拼接,而是两个世界法则互相啃噬形成的“伤疤”。焦黑魔土上,大片江南风格的建筑残骸如同巨兽尸骨般耸立,翘角飞檐上挂着暗红色的晶簇,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。更远处,一座完整的八角钟楼半截陷入地面,铜钟在无序的空间波动中不时自鸣,发出扭曲的悲音。
空气里混杂着檀香、血腥、焦土与一种异样甜腥——最后一种气味让唐俪辞眉头微蹙,那是内力被魔气强行侵蚀转化时产生的“气腐”之味,意味着此地有内家高手正缓慢死去。
营地位于三座相对完整的院落间,约二百余人。当唐俪辞的白衣出现在废墟边缘时,所有目光骤然汇聚。
路人甲“止步!”
厉喝声中,一名独臂老者跃出人群。他身着破烂的苍青道袍,空袖扎在腰间,右手持一柄缺口长剑,气息虽衰败,眼神却锐利如鹰——中原剑会执法长老,“铁剑”严松。三年前,正是他带队追捕被诬陷的唐俪辞。
路人甲严松目光扫过唐俪辞,落在乌朔的魔域甲胄上,瞳孔骤缩:“唐俪辞……你果真与魔物为伍?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传来压抑惊呼。几个年轻武者指着唐俪辞身后方向,脸色煞白。唐俪辞回头,只见一道新裂开的空间缝隙中,正缓缓“渗出”景象:那是《水龙吟》世界某处山道的片段,青石板路、苍翠古松,甚至还有两具刚死不久、穿着某小门派服饰的尸体。景象持续三息后,如同泡沫般“啪”地碎裂,化为光点消散。
两个世界的碎片,正在此地随机叠加、显现又湮灭。
解释来得简短而残酷。
唐俪辞唐俪辞坦然告知澹台烬的条件:三日为限,整合营地,否则魔域将视此地为“待清理的混沌赘疣”。
路人甲严松沉默,他身后一名胸口缠着渗血绷带的大汉却怒吼:“凭什么信你?你这等与魔为伴之人——”
唐俪辞“就凭你们撑不过下一场‘空间潮汐’。”唐俪辞打断他,指向东方天空。那里,数十道细密的黑色裂隙正缓缓张开,如同天空的伤口,“魔域观测所记录,每隔六个时辰,此地会发生一次大规模空间震荡,届时现有裂隙将扩张,新裂隙随机生成。上次潮汐,你们死了多少人?”
营地一片死寂。
路人甲严松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,最终颓然垂下:“三十七人……被突然出现在脚下的裂隙吞没,连声音都未留下。”
唐俪辞不再多言,走向营地中心。沿途所见触目惊心:伤员躺在破席上,伤口缠绕的布条浸着紫黑色脓血,那是魔气侵蚀入体的标志;几名武者围坐运功,头顶白气中却掺杂着缕缕黑丝,显然内息已受污染;角落里,三面绣着不同门派徽记的残破旗帜插在地上——“金刀门”、“流云庄”、“青霞派”——旗下堆着寥寥遗物,代表这三个门派坠入此界的门人,已全军覆没。
最诡异的是西厢房前的空地。那里整齐排列着十三具尸体,盖着草席,但每具尸身的草席都被某种力量“蚀穿”了一个碗口大的洞,位置正好在心脏上方。裸露的皮肤呈半透明状,能看见内部经脉尽数化为漆黑的细网,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树根。
路人甲“他们并非死于外伤。”严松声音沙哑,“是练功调息时,突然从体内‘长出’了空间裂隙,从心脏位置开始……吞噬了全身精元。”
唐俪辞俯身,指尖悬在尸体上空三寸。丹田处,那枚融合了冥夜神力的符印微微发热,传递来一丝冰冷的警示——这些死者体内残留着极其微弱的、与魔渊裂隙同源的“毁灭”法则余韵。不是外部攻击,更像是……他们自身的某种特质,在特定条件下,“召唤”了毁灭的到来。
唐俪辞“死前有何共同之处?”他问。
路人甲严松摇头:“年龄、武功路数、受伤程度皆不相同。唯一相似的是……”他迟疑道,“都曾在昨日黄昏时分,接触过从北面飘来的‘光雨’。”
唐俪辞“光雨?”
路人甲“像萤火虫,但更亮,落在皮肤上会渗进去。”旁边一名年轻女剑客低声补充,她手臂上还有几点未褪的浅金痕迹,“我们以为是某种灵气,不少人主动接引……接引后,内力会短暂充盈。”
唐俪辞唐俪辞眼神一凝。他转向乌朔:“魔域可有类似记载?”
乌朔乌朔沉默片刻:“有。军册称其为‘烬尘’,是魔渊裂隙能量外泄时,与异界清气碰撞产生的结晶微粒。对魔域生灵无害,但对异界修行者……如同‘标记’。吸收越多,与毁灭法则的‘共鸣’越强,最终可能在调息时引发法则反噬。”
乌朔他看向唐俪辞,少年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:“唐大人,您方才也接触了空气中的‘气腐’。您体内,已有‘烬尘’。”
黄昏将至,第一次“空间潮汐”的前兆开始显现。
大地传来低频震动,所有裂隙边缘亮起诡谲的紫光。营地众人仓皇集结,严松试图指挥结阵,但各派残存者彼此防备、功法互斥,阵型散乱不堪。
唐俪辞立于残垣高处,闭目凝神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空气中,“烬尘”微粒的浓度正在急剧升高,如同暴风雪前的细雪。而营地中,至少有十九人身上已积累足够引发反噬的“烬尘”,他们周身的能量场开始扭曲,与空间裂隙产生危险的共振。
唐俪辞“所有人,停止运功!收敛内息!”唐俪辞陡然睁眼,声音灌入内力,清晰压过骚动,“严长老,带未标记者退至听雨轩地基范围内!乌朔,守住东侧裂隙扩张点!”
命令来得突兀,但严松咬牙照办。乌朔长刀出鞘,魔气灌注刀身,一道黑色刀罡横斩在东侧一道正缓缓扩大的裂隙前,竟短暂阻遏了其扩张速度。
但仍有七名“烬尘”标记者因恐慌而本能催动内力试图自保——其中一人,正是那年轻女剑客。她周身穴道骤然亮起金色光点,胸腔处,一点黑色开始晕染!
唐俪辞动了。白衣身影如鹤掠下。他并指如剑,以指尖那缕融合了冥夜神力的莹白内息,迅疾点向七人周身大穴。每一指落下,便有一股温润如水的力量透入,那力量中正平和,带着《往生谱》调理阴阳、疏导郁结的核心意境,强行将对方暴走的内息“包裹”、“安抚”,并极其霸道地将那些已渗入经脉的“烬尘”微粒逼向体表。
女剑客胸口黑晕扩散最快,唐俪辞最后一指点在她膻中穴时,自己丹田符印剧震,一股冰冷的毁灭感顺指尖反冲而来!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但指力未衰。只见女剑客皮肤下渗出数十点金黑交织的细沙——那是被逼出的“烬尘”,落地后竟将石板蚀出小坑。
危机暂解,但潮汐正达高峰。数十道裂隙同时扩张,营地边缘两座窝棚被凭空出现的黑色豁口吞噬。更为骇人的是,正中央空地上,一道扭曲的“镜面”缓缓浮现——镜中映出的竟是《水龙吟》世界“碧落宫”论剑台的景象,数名身着碧落宫服饰的弟子正在练剑,对镜外末日毫无所觉。
两个时空在此刻短暂重叠。
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,营地角落那堆“青霞派”遗物中,一柄蒙尘的长剑忽然无风自动,剑身泛起微光。
镜面持续三息后轰然破碎,迸发的空间乱流直冲人群最密集处!严松奋力挥剑格挡,但铁剑触及乱流的瞬间便寸寸断裂,眼看要被吞噬——
“锵——!”
清越剑鸣自角落炸响!那柄青霞派长剑自主飞射而至,剑身爆发出柔和的青色光华,竟将空间乱流生生斩开一道缺口!严松得以滚身避开。
长剑悬停半空,剑尖轻颤,转向唐俪辞的方向。剑柄上,一个以细小宝石镶嵌的“舟”字,在昏暗天光下清晰可见。
方舟的佩剑。
唐俪辞如遭雷击,心脏位置传来撕裂般的悸痛。那把剑……是当年方舟赠予青霞派掌门的生辰礼,怎会在此?
长剑似有灵性,青光流转,在空中划出数个古朴轨迹——那是青霞派最高剑诀“霞满千山”的起手式,亦是方舟年少时最擅长的剑招。剑势未尽,忽然调转方向,剑尖遥指东方,发出持续的低鸣,仿佛在指引,又似在警示。
潮汐渐退,营地满目疮痍,又添新坟。
但众人看向唐俪辞的眼神已然不同。他以实绩证明了自己不仅是“魔域使者”,更是能在绝境中掌控局面之人。
路人甲严松折断的铁剑插在地上,老者对唐俪辞抱拳,深深一躬:“唐公子……不,唐先生。此后三日,剑会残部,听凭调遣。”
唐俪辞却未回应。他走向那柄悬浮的“青霞剑”,伸手握住剑柄。刹那,无数破碎画面冲入脑海:方舟在青霞山巅舞剑的背影、剑锋划过晨雾的轨迹、最后是……方舟心脏离体前,看向他时那抹复杂难言的眼神。
沈郎魂“唐俪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