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期末大考·上
云深不知处今年的雪格外缠绵。
自腊月初落下的初雪后,断断续续又下了好几场。到腊月二十这日,积雪已深及小腿,山道两侧的竹林被压弯了腰,时有巡山弟子经过,惊起一片雪雾。
江惜推开窗,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晨光中浮动的雪沫在鼻腔里带来清冽的凉意。远处寒室的钟声悠悠传来,三长两短——这是召集弟子参加期末大考的钟声。
“阿惜姐姐,你准备好了吗?”金凌推开房门探进头来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里抱着岁华剑,金星雪浪袍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绒毛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江惜转身,拿起桌上的惊蛰剑,“走吧。”
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各家的年轻子弟。蓝家的白衣、江家的紫衣、金家的金袍、聂家的玄衣,各色服饰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。所有人都面色肃然——今日是期末大考的最后一天,也是最关键的一天。
“第一场:灵力控制与运用。”执事弟子朗声宣布,“考核地点:寒潭洞。请诸位随我来。”
寒潭洞位于云深不知处后山深处,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,洞内终年寒气缭绕,中央有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水幽蓝,寒气逼人。因环境特殊,此处对灵力控制的要求极高,稍有差池便可能被寒气反噬。
众人沿着覆雪的山道前行,靴子踩在雪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江惜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扫过前方——蓝清走在蓝曦臣身后,月白长衫外罩着同色斗篷,背影挺直如松。似有所感,蓝清微微侧首,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,又各自移开。
“考核规则如下。”蓝启仁站在寒潭洞口,声音苍老却清晰,“每人需以灵力凝聚成实体,在寒潭水面上维持一盏茶时间。形态、大小、稳定性皆为评分标准。现在开始抽签决定顺序。”
弟子捧上签筒。江惜抽到的是“十七”,中间偏后。蓝清是“九”,金凌“二十三”,蓝思追“十一”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欧阳家的子弟。他紧张地走到寒潭边,深吸一口气,双手结印。淡蓝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,在水面上凝聚成一只展翅的飞鸟。起初形态还算清晰,但随着寒气的侵蚀,飞鸟开始剧烈抖动,翅膀边缘变得模糊。不到半盏茶时间,灵力便彻底溃散。
“乙等下。”监考长老记录。
接下来几人表现平平,大多勉强维持形态,但稳定性欠佳。轮到蓝思追时,他从容上前,灵力涌出,在寒潭上凝聚成一朵精致的莲花。花瓣分明,莲心处甚至有点点金光闪烁,如露珠般晶莹。莲花稳稳浮在水面,在寒气中纹丝不动。一盏茶时间到,蓝思追从容收功。
“甲等上。”监考长老难得露出笑容。
“思追哥哥好厉害!”金凌小声赞叹。
江惜微笑点头。蓝思追一向稳重,灵力控制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。
下一个是蓝清。
她走到寒潭边,没有立刻动作,而是静静看着幽蓝的潭水。片刻,她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灵力如丝如缕从她指尖涌出,不是奔涌,而是缓缓流淌,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、交织。
众人屏息看着。
那些灵力丝线在半空中编织、缠绕,渐渐形成一个立体的结构——是一株梅树。树干虬曲,枝桠舒展,枝头甚至凝结出几朵含苞待放的花。最精妙的是,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,在寒气的吹拂下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飘落。
蓝清维持着这个形态,神情专注如雕塑。一盏茶时间过去,梅树依然清晰稳定,连最细微的枝梢都未曾模糊。
“甲等上。”监考长老记录时,笔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形态精妙,控制入微,难得。”
蓝清收功,转身时目光下意识寻找江惜。两人视线再次交汇,江惜对她轻轻点头,蓝清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考核继续进行。金凌上场时紧张得手心出汗,但他深吸几口气,回忆起舅舅教导的要诀,灵力涌出,在水面上凝聚成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——那是兰陵金氏的家徽。狮子昂首挺胸,鬃毛分明,虽不如蓝思追的莲花精致,却自有一种磅礴气势。稳稳维持了一盏茶。
“甲等中。”监考长老评价。
金凌松了口气,小跑回队列时,脸上掩不住的得意。
轮到江惜了。
她走到寒潭边,没有立刻动作,而是闭上眼睛,感受着周遭的灵力流动——寒潭的阴寒之气,洞壁岩石的厚重之感,空气中飘浮的水汽……万物皆有灵,她要做的不是强行凝聚,而是引导、调和。
片刻,她睁开眼,双手缓缓抬起。
紫色的灵力如云雾般从她周身弥漫开来,不同于其他人的灵力凝聚成单一形态,江惜的灵力在半空中铺展、变幻,渐渐形成一幅动态的画面——
是莲花坞的夏夜。
荷塘月色,莲叶田田,几朵莲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。更妙的是,水面上有涟漪微荡,莲叶随着涟漪轻轻摇摆,仿佛有风吹过。细看之下,荷叶上甚至凝结着露珠,在“月光”下泛着莹莹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幻境?”有弟子惊呼。
“不,是灵力实体化的高阶运用。”蓝启仁捋着胡须,眼中闪过惊讶,“将灵力分散成无数微小的部分,分别控制其形态和运动……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和精神力。”
江惜维持着这幅动态画面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寒潭的寒气不断侵蚀着她的灵力,她必须精确控制每一处细节,稍有松懈便会前功尽弃。
一盏茶时间仿佛格外漫长。
当钟声响起时,江惜缓缓收功。画面如烟消散,不留痕迹。她长舒一口气,感觉精神有些疲惫——这种精细控制比大战一场还要耗费心力。
“甲等上。”监考长老沉默片刻,又补充道,“控制精妙,创意卓绝,可列入典范。”
江惜走回队列,发现蓝清正看着她,眼中满是赞叹。她对她微微一笑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第一场考核结束时,已是午时。众人到膳堂用午膳,气氛比早晨轻松了许多。
“阿惜姐姐,你刚才那招太厉害了!”金凌端着餐盘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怎么做到的?教教我!”
“需要很强的精神力。”江惜实话实说,“你可以先从简单的动态开始练习,比如让灵力凝聚的鸟儿扇动翅膀。”
蓝思追也端着餐盘坐下:“江姑娘的灵力控制确实精妙。我记得魏前辈说过,这种分散控制的手法,他当年也是花了很久才掌握。”
提到魏无羡,江惜笑了:“是魏前辈教过我一些技巧。但他那个人,教学全凭兴致,今天说东明天说西的,得自己慢慢领悟。”
“但他教的东西都很有用。”蓝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端着餐盘在江惜对面坐下,餐盘里是几样清淡的素菜,还有一小碗汤。
“蓝姑娘说得对。”蓝思追点头,“魏前辈虽然……不拘小节,但于修行一道确有独到见解。”
正说着,蓝景仪咋咋呼呼地跑过来:“你们听说下午的考核内容了吗?”
“是什么?”金凌好奇地问。
“幻境试炼!”蓝景仪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我偷听到叔祖和泽芜君说话,说是要模拟真实的夜猎场景,考校实战应变能力。”
幻境试炼?
江惜心中一动。这种考核方式她听说过,但从未亲身经历。据说蓝家有一件祖传的法宝,名为“万象镜”,能创造极为真实的幻境,让进入者如临其境。
“听说很难。”蓝思追轻声说,“上次使用万象镜考核,还是十年前的事。那时通过率不足三成。”
众人闻言,都紧张起来。
午膳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。江惜回到精舍,本想打坐调息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。她在房间里踱步,最后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苍茫的雪色。
“咚咚。”
轻轻的敲门声。
江惜开门,门外是蓝清。
“我能进来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当然。”江惜侧身让她进来。
蓝清走进房间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清心丹,对恢复精神力有帮助。下午的幻境试炼会很耗神。”
江惜接过瓷瓶,触手微温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蓝清顿了顿,看着她,“上午的考核,很精彩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江惜微笑,“那株梅树,栩栩如生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“阿惜,”蓝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下午的试炼……如果可能,我们互相照应。”
江惜心头一暖:“好。”
蓝清点点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声说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好好休息。”
送走蓝清,江惜握着那个小瓷瓶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打开瓷瓶,倒出一颗淡绿色的丹药,清香扑鼻。服下后,果然感觉精神清明了许多。
她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又看了看发间的青玉梅簪。
无论如何,她要通过这次考核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……不想让在意的人失望。
第八章 期末大考·下
未时三刻,钟声再起。
众人齐聚云深不知处的“万象阁”。这是一座三层木楼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阁楼中央悬挂的一面古镜——镜面非铜非银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玉石材质,隐约可见镜中云雾缭绕,变幻不定。
“此乃万象镜。”蓝启仁站在镜前,肃然道,“镜中自成天地,可模拟万千场景。今日考核内容:幻境试炼。每人将随机进入一个夜猎场景,需在一个时辰内解决事件,找到出路。评判标准:应变能力、解决问题的方法、所用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幻境中一切感受皆如真实,但不会真正伤及性命。若遇危险,可捏碎此玉符,即可退出。”弟子给每人分发了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符。
“现在,按抽签顺序进入。”
第一个进入的是聂渊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万象镜前。镜面忽然泛起涟漪,将他整个人“吸”了进去。镜外之人只能看到镜中云雾翻涌,却看不到内里景象。
半柱香后,聂渊的身影从镜中跌出,脸色苍白,大汗淋漓。
“如何?”聂怀桑关切地问。
“太……太真实了。”聂渊喘着气,“我进了一个古宅,里面全是怨灵……”
监考长老记录:“用时:三刻。评价:应对尚可,但过于依赖蛮力,未查明根源。乙等中。”
接下来的几人表现参差不齐。有人不到一刻钟就被迫捏碎玉符退出,有人勉强撑过半个时辰,但解决问题的方法欠妥。
轮到蓝思追时,他从容进入。镜面涟漪荡开,再恢复平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一刻钟,两刻钟,三刻钟……
“思追哥哥怎么还没出来?”金凌有些焦急。
“别急。”江惜轻声安抚,“思追一向沉稳,定是在仔细探查。”
果然,将近一个时辰时,蓝思追的身影从镜中缓缓走出。他面色平静,只是额角有些细汗。
“用时:五十八分。”监考长老查看记录,“评价:行事周全,查明怨气根源为殉葬玉器,妥善超度。甲等下。”
接下来是蓝清。
她走到镜前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目光扫过江惜,微微点头,然后转身踏入镜中。
镜面涟漪再次荡开。
江惜紧紧盯着镜面,虽然什么都看不到,但心却悬了起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半柱香,一炷香,半个时辰……
“蓝姑娘好厉害。”有弟子小声议论,“这么久了还没出来。”
“她一向谨慎。”蓝思追轻声说。
就在众人以为蓝清会满一个时辰才出来时,镜面忽然光芒大盛。蓝清的身影从中跃出,落地轻盈,面色如常。
“用时:四十二分。”监考长老查看后,眼中闪过惊讶,“评价:场景为荒村疫鬼,查明原因为污染水源,以净化阵法解决,并设防护结界防止复发。行事缜密,方法得当。甲等上。”
众人哗然。这是目前为止的最高评价。
蓝清走回队列,经过江惜身边时,轻声说了句:“别紧张。”
江惜点头,心里却更紧张了。
接下来几个弟子表现平平。轮到金凌时,小家伙深吸一口气,雄赳赳地走进镜子。
一刻钟,两刻钟,三刻钟……
“金凌怎么还没出来?”江惜有些担心。金凌虽然天赋不错,但毕竟年纪小,经验不足。
就在时间快到五十分时,镜面光芒一闪,金凌的身影跌了出来——真的是跌出来的,一屁股坐在地上,小脸煞白。
“金凌!”江惜和蓝思追同时上前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金凌喘着气,“就是……吓死我了。那洞里全是蜘蛛,比人还大……”
“用时:四十九分。”监考长老记录,“评价:场景为蜘蛛妖洞穴,以火攻破妖术,但过于冒进,险些被困。乙等上。”
虽然评价只是乙等上,但对金凌这个年纪来说,已经很不错了。江惜扶他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做得很好。”
终于,轮到江惜了。
她走到镜前,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——雪光映着蓝清沉静的眼眸,金凌担忧的小脸,蓝思追鼓励的微笑——然后,一步踏入。
天旋地转。
等江惜站稳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道上。
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来。山道蜿蜒向前,两侧是茂密的树林,树叶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,像无数伸向苍穹的枯手。
风很大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,发出“呜呜”的呼啸声,如同鬼哭。
江惜握紧惊蛰剑,警惕地打量四周。
这是一处完全陌生的山林,但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告诉她,此地不祥。她感受了一下灵力运转——正常,芥子袋也在,里面的符咒、丹药都能使用。
那么,问题在哪?
她沿着山道向前走。靴子踩在落叶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继续向上,通往山顶;另一条路向下,隐入山谷的浓雾中。
江惜停下脚步,仔细观察。
向上的山路相对清晰,但两侧树林过于茂密,极易藏匿危险。向下的路被浓雾笼罩,看不清虚实,但隐约能听到水声——可能有溪流。
按照常理,夜猎时遇到这种情况,应该选择相对开阔、易观察的路线。但这是幻境考核,常理未必适用。
江惜沉思片刻,从芥子袋中取出两张符咒。
一张是“探灵符”,可探查周围灵力异常;另一张是“引路符”,能根据环境气息指引相对安全的方向。
她将两张符咒同时激发。探灵符化为一道紫光,在空中盘旋一圈后,指向下方山谷的方向——那里有强烈的灵力波动。引路符则化为一只淡蓝色的灵蝶,在空中犹豫片刻,也飞向了山谷。
看来,问题的源头在山谷里。
江惜不再犹豫,沿着向下的山路走去。
越往下走,雾气越浓。起初只是薄雾,渐渐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,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。江惜不得不以灵力凝聚在双眼,勉强看清前方三五丈的距离。
水声越来越清晰,是溪流潺潺的声音。
又走了半盏茶时间,雾气忽然散去。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小小的山谷。谷中央有一条小溪流过,溪水清澈见底,但奇怪的是,溪水呈淡淡的红色,仿佛掺了血。
溪边有一间茅屋。
茅屋看起来很破旧,屋顶的茅草稀疏,墙体的泥土斑驳脱落。但诡异的是,茅屋周围开满了花——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花,而是大朵大朵的、艳红色的曼珠沙华。
花开如血,在灰暗的山谷中格外刺眼。
江惜心中警铃大作。曼珠沙华,又称彼岸花,常开在黄泉路旁,是死亡与不详的象征。此处怎会开得如此茂盛?
她小心靠近茅屋,在距离十丈处停下,朗声道:“有人在吗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,和溪水流淌的潺潺声。
江惜又喊了两声,依旧没有回应。她走到茅屋门前,发现门是虚掩的。透过门缝,能看到屋内陈设简单: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茶具,茶杯里还有半杯水,水面漂浮着薄薄的灰尘。
看起来,屋主离开已有一段时间。
但江惜注意到一个细节:桌面上,以灰尘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水有毒,勿饮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下。
水有毒?是指溪水吗?
江惜退出茅屋,回到溪边。她蹲下身,仔细观察溪水。水色淡红,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。她取出一张试毒符,浸入水中。
符纸迅速变黑。
果然有毒。
但这毒从何而来?溪水上游在哪里?
江惜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。山谷不大,走了不到百丈,就看到了溪流的源头——是一个山洞。洞口约莫一人高,幽深不见底,溪水从洞中潺潺流出。
洞口的岩石呈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染过。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,年代久远,已经难以辨认。
江惜能感觉到,洞内传来强烈的阴寒之气,还有……怨气。
问题就在这个洞里。
她没有贸然进入,而是先在外围布下探查阵法。阵法显示,洞内阴气极重,至少有数十个怨灵聚集。但奇怪的是,这些怨灵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在洞内,无法外出。
那么,溪水中的毒,可能就是怨气长期浸染所致。
但为什么怨灵会被束缚?是谁束缚了他们?茅屋的主人去了哪里?
江惜沉思着。忽然,她想到一个可能——茅屋的主人,可能就是束缚怨灵的人。他(她)以某种方法将怨灵困在洞中,防止他们为祸人间。但后来发生了变故,主人离开或死去,束缚的力量开始减弱,怨气泄露,污染了溪水。
而茅屋周围的曼珠沙华,可能就是怨气滋养下生长的。
那么,她现在的任务就很明确了:要么加固封印,彻底封住怨气;要么净化怨灵,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江惜倾向于后者。
她先取出数张净化符,在洞口布下净化阵法,防止怨气继续泄露。然后,她走进了山洞。
洞内比想象中深。
起初还能借着洞口的光线看清,越往里走越暗。江惜点燃一张照明符,淡黄色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通道。
洞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空气阴冷潮湿,夹杂着腐臭的气息。
走了约莫二十丈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天然的石室。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潭,正是溪水的源头。潭水也是淡红色,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黑气。
而石室的四周,或站或坐,有数十道模糊的身影。
他们衣衫褴褛,面容枯槁,眼神空洞。有些缺胳膊少腿,有些胸口有巨大的伤口,还有些……根本没有人形,只是一团扭曲的黑影。
怨灵。
感觉到活人的气息,所有的怨灵都缓缓转过头,空洞的眼睛“看”向江惜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江惜握紧惊蛰剑,却没有立刻攻击。她仔细观察这些怨灵——他们虽然怨气深重,但并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,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为什么?
她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。
怨灵们没有反应。
又走了一步。
还是没反应。
直到她走到水潭边,一个离得最近的怨灵才缓缓抬起手——不是攻击,而是指向水潭深处。
江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潭水幽深,看不清底。但她能感觉到,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散发强烈的怨气。
是怨源。
江惜没有犹豫,纵身跃入潭中。
水很冷,刺骨的冷。潭水中的怨气如针般刺向她的皮肤,试图侵入体内。江惜运转灵力护体,紫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个保护罩,将怨气隔绝在外。
她向下潜去。
潭比想象中深。潜了约莫三丈,终于触底。
潭底散落着许多白骨,有人骨,也有兽骨。而在白骨堆中,插着一柄剑——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。
剑身大半没入岩石中,只露出剑柄和一截剑身。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腐烂,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红色的。
而剑身上,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镇魂”。
江惜明白了。
这是一柄镇魂剑。有人以此剑为媒介,布下阵法,将怨灵困在此处,防止他们出去为祸。但年深日久,剑上的封印力量减弱,怨气开始泄露。
要解决问题,要么加固封印,要么拔出剑,彻底净化怨灵。
江惜选择后者。
她游到剑旁,双手握住剑柄。触手的瞬间,强烈的怨气冲击着她的神识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战火,哭喊,杀戮,死亡……
这是一个村庄的村民,在某场战乱中被屠杀,怨气不散,化为怨灵。后来有一位修士路过,不忍见他们为祸人间,又无法超度如此多的怨灵,便以镇魂剑将他们封印在此,希望岁月能化解他们的怨气。
但怨气太深,岁月也无法化解。
“我会帮你们的。”江惜在心中默念,“我会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她用力,将镇魂剑拔出。
剑离石的刹那,整个石室剧烈震动。水潭沸腾,怨灵们发出凄厉的嘶吼,齐齐扑向江惜——
但不是攻击。
他们在……求救。
江惜持剑冲出水面,落在潭边。怨灵们围拢过来,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。
她将镇魂剑插在地上,双手结印。
这不是普通的净化阵法,而是她从魏无羡那里学来的、结合了江氏水性和蓝氏音律的“安魂阵”。以剑为引,以灵力为弦,奏安魂之曲。
紫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出,在空中交织、编织,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图。阵图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的光芒。
江惜闭上眼睛,开始吟诵——
不是咒语,而是一首古老的安魂曲。
她的声音清越,在石室中回荡。随着吟诵,阵图的光芒越来越盛,将所有的怨灵笼罩其中。
怨灵们停止了嘶吼,呆呆地立在光中。他们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,狰狞的面容渐渐变得平和,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有了一点光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怨灵们依次化作点点白光,升腾而起,消失在阵图的光芒中。
当最后一个怨灵消散时,江惜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