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檐下燕语共余生
暮春的风裹着潮湿的暖意,掠过青瓦白墙,卷着几缕新抽的柳丝,扑在廊下的竹帘上,簌簌作响。檐下的燕巢里,几只雏燕探出毛茸茸的脑袋,张着嫩黄的喙叽叽喳喳地叫着,老燕子扑棱着翅膀,衔着泥草往返穿梭,将巢穴垒得愈发厚实。
江惜靠在藤椅上,身上盖着一方薄毯,手里捏着枚绣了一半的兰草荷包,指尖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的咳嗽好了许多,只是气息还弱,绣不了片刻,便要停下来歇一歇。蓝清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手里捧着一卷旧书,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,而是时时落在江惜的脸上,生怕她累着。
“你这眼睛,都快长我身上了。”江惜抬眸,瞥见她的目光,忍不住轻笑,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一缕丝线,“看了半辈子,还没看够?”
蓝清合上书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春水的潭,漾着细碎的光。她起身走到江惜身边,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,指尖的温度微凉,触得江惜微微一颤。“不够。”蓝清的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花瓣,“这辈子看不够,下辈子还要看。”
江惜的脸颊微微泛红,伸手拍开她的手,佯嗔道:“一把年纪了,还说这些酸话,也不怕被孩子们听见笑话。”话虽这么说,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,眉眼弯成了月牙儿。
蓝清也不恼,顺势握住她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略显粗糙的皮肤。那双手,年轻时绣过最精致的莲纹,写过最娟秀的簪花小楷,后来又为孩子们缝过衣裳,为她熬药煮汤,如今虽添了些细纹,却依旧是她心里最柔软的牵挂。“孩子们听了,只会说我们恩爱。”蓝清低头,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,“再说,我们恩爱了一辈子,也不怕人看。”
江惜的心跳漏了一拍,耳根微微发烫。她偏过头,望着檐下的燕巢,掩饰般地转移话题:“你看那燕子,今年的巢筑得比去年还结实,怕是要多添几只雏儿呢。”
蓝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老燕子又衔着一捧软草飞回,小心翼翼地将草茎铺进巢里。“嗯。”蓝清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燕子也知道,家要筑得牢,才能护得住一窝的崽。”
“就像你当年在蓝家书院护着我一样。”江惜忽然开口,目光望着远处的莲塘,眼神有些悠远。
蓝清的身体微微一僵,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那年江惜才十五,穿着一身火红的襦裙,背着个小包袱,怯生生地站在蓝家书院的山门口,像一团燃得热烈的火,瞬间照亮了她沉寂多年的眼。那时她是书院里最受推崇的先生,性子冷冽,旁人都敬她怕她,唯有江惜,敢顶着她的冷脸,凑到她身边问东问西。
“那时候你胆子可真大,一个小姑娘,背井离乡来求学,还敢天天缠着我问那些刁钻的问题。”蓝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,眼底却满是宠溺,“先生们都说你是块璞玉,我看你是只顽劣的小狐狸。”
江惜笑了,眉眼间染上几分得意:“那是,也不看看我是谁。再说,谁让蓝先生长得好看,学问又好,我不缠着你缠谁?”
她想起初见时的光景,蓝清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,坐在窗前看书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那时她便想,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,连翻书的动作,都优雅得像一幅画。后来她便天天往蓝清的院子里跑,带些自己做的桂花糕,或是采些新鲜的野花,软磨硬泡地让蓝清教她写字,教她识花草。
蓝清起初是不愿的,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,便渐渐松了口。她教她写簪花小楷,教她认四时花草,教她吟诗作对。江惜学得快,也学得认真,常常缠着她学到深夜。月光落在窗台上,映着两人的身影,安静而温柔。
“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写‘莲’字吗?”江惜转头看她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我写得歪歪扭扭,你却夸我有灵气,还亲手握着我的手,教我怎么运笔。”
蓝清的脸微微泛红,想起那个夜晚,月光皎洁,江惜的指尖微凉,触得她的心尖都在颤。她那时便知道,自己对这个小姑娘,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“那时候你脸皮厚,写得不好还不肯罢休,非要写到满意为止。”蓝清捏了捏她的手心,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,“后来你写的‘莲’字,比我写的都好看。”
“那是先生教得好。”江惜凑近她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,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“要不是先生,我怎么会有今天。”
蓝清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呼吸微微一滞。她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腰,将她拥入怀中。江惜的身体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兰草香,是她熟悉了半辈子的味道。“思无。”蓝清轻声唤她,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,“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
江惜靠在她的怀里,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,心里一片安宁。她伸手,环住她的脖颈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声音闷闷的:“砚秋,我也是。”
廊下的风轻轻吹过,带着燕语呢喃,带着草木清香,像一首无声的诗。日头渐渐升高,暖意漫过廊檐,洒在两人身上。江惜有些倦了,靠在蓝清的怀里,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蓝清没有动,只是抱着她,静静地陪着她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一寸寸,都是眷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惜悠悠转醒,睁开眼,便看见蓝清正低头看着她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“醒了?”蓝清的声音很轻,怕惊扰了她,“要不要喝点水?”
江惜点点头,蓝清起身,转身去屋里倒了杯温水,又细心地放了些蜂蜜,才端到她面前。江惜靠在她怀里,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甜丝丝的水滑过喉咙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“甜。”江惜咂咂嘴,笑着说。
“甜就多喝点。”蓝清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荷包上,“这荷包是绣给囡囡的?”
江惜点点头,低头看着荷包上只绣了一半的兰草,叹了口气:“老了,手也笨了,绣了这么久,才绣了个轮廓。”
“不笨。”蓝清轻轻抚摸着荷包上的针脚,声音温柔,“你绣的,都是最好看的。囡囡要是收到,肯定会喜欢。”
她想起江惜年轻时绣的那些东西,绣帕上的并蒂莲栩栩如生,荷包上的兰草清新雅致,每一件都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。她至今还留着江惜当年送她的那个荷包,针脚歪歪扭扭,却被她珍藏了半辈子,时时带在身边。
江惜笑了,伸手搂住她的脖子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声音闷闷的:“砚秋,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。”
蓝清的身体一震,随即伸手紧紧抱住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那就别离开,一辈子都别离开。”
“好。”江惜的声音带着笑意,却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她的衣领,“一辈子都不离开。”
午后的阳光愈发暖了,檐下的雏燕渐渐安静下来,缩在巢里,睡得香甜。蓝清抱着江惜,坐在藤椅上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,只觉得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傍晚时分,阿阮和阿澈带着孩子们回来了。竹院里瞬间热闹起来,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,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
“娘,阿清姨,我们回来啦!”阿阮提着食盒走进院子,脸上满是笑意,“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莲子羹和桂花糕。”
江惜和蓝清相视一笑,起身迎了上去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,将一家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阿阮是她们收养的女儿,性子活泼,像极了年轻时的江惜;阿澈是蓝家的远亲,父母早逝,被她们抚养成人,性子沉稳,像蓝清。如今两人都已成家立业,膝下儿女绕膝,日子过得幸福美满。
晚饭时,竹桌上摆满了饭菜,热气腾腾。孩子们围坐在桌边,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,阿阮和阿澈则忙着给江惜和蓝清夹菜。
“娘,您多吃点莲子羹,补身子。”阿澈舀了一勺莲子羹,放进江惜的碗里。
江惜点点头,笑着说:“好,你们也吃。”
蓝清看着她,伸手替她剔掉碗里的莲子芯,轻声说:“芯苦,别吃了。”
江惜看着她,眼底满是笑意,张口将那勺莲子羹吃了下去,甜丝丝的味道里,带着几分清苦,却格外的香。她想起当年在蓝家书院,蓝清也是这样,替她剔掉莲子芯,怕她吃苦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还是这般待她,细致入微,从未变过。
晚饭后,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阿阮和阿澈收拾着碗筷。江惜和蓝清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,心里满是欣慰。
“你看,孩子们都长大了,我们也老了。”江惜靠在蓝清的肩上,轻声说。
蓝清握住她的手,指尖相扣,声音温柔:“老了好,老了就能陪着你,看遍四季的风景。”
“嗯。”江惜点点头,目光望着远处的莲塘,“等过些日子,我们去莲塘边住几天吧,看看并蒂莲,听听蛙鸣。”
“好。”蓝清应着,“都听你的。”
她知道江惜喜欢莲塘,年轻时,她们常常一起去莲塘边散步,看荷叶田田,听蛙鸣阵阵。那时的江惜,总爱穿着红衣,站在莲塘边,像一朵盛开的红莲,美得惊心动魄。
夜色渐深,孩子们渐渐睡去,院子里恢复了宁静。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江惜和蓝清坐在床边,看着彼此的眼睛,眼里满是星光。
“还记得那年中秋吗?”江惜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们在莲塘边赏月,你说,要和我一起,看遍每一个中秋的月亮。”
蓝清点点头,眼底泛起一层薄雾:“记得。那年的月亮很圆,像你手里的桂花糕。”
“那年的桂花糕,甜得腻人。”江惜笑了,“你还说,以后每年中秋,都要给我做桂花糕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蓝清轻声说,“这么多年,哪一年的中秋,少了你的桂花糕?”
江惜的眼眶微微泛红,她伸手,握住蓝清的手,放在自己的脸颊上。蓝清的手微凉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“砚秋,有你真好。”江惜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。
“傻丫头。”蓝清伸手,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“我们还要一起看很多个中秋的月亮,一起吃很多年的桂花糕。”
“好。”江惜点点头,靠在她的怀里,“我们还要一起看燕子筑巢,一起理旧物,一起晒太阳,一起慢慢变老。”
蓝清紧紧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轻轻的,却带着无比的坚定: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窗外的月光,皎洁而温柔,洒在两人的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檐下的燕巢里,雏燕睡得香甜,老燕子守在巢边,静静地望着远方。
夜渐渐深了,风渐渐静了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温柔的歌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江惜就醒了。她看着身边熟睡的蓝清,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。蓝清的睡颜很柔和,少了平日里的清冷,多了几分温婉。她伸手,轻轻抚摸着蓝清的眉眼,指尖划过她的鼻梁,她的嘴唇,心里满是欢喜。
蓝清被她的动作弄醒,睁开眼,看见她眼底的笑意,忍不住伸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“醒这么早,做什么?”蓝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格外撩人。
“睡不着了。”江惜靠在她的怀里,声音软软的,“想和你一起去看日出。”
蓝清笑了:“好,我们去看日出。”
两人起身,穿上外衣,悄悄走出院子。清晨的风,带着几分凉意,却格外清新。两人手牵着手,慢慢往莲塘边走去。路上的草叶上,沾着晶莹的露珠,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。
走到莲塘边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太阳渐渐升起,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火红。金色的阳光洒在莲塘里,荷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
“真美。”江惜感叹道,靠在蓝清的肩上。
“嗯。”蓝清应着,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,“比日出更美的,是你。”
江惜的脸颊微微泛红,她转头,看着蓝清,眼里满是爱意。“油嘴滑舌。”江惜嗔道,却主动凑上去,吻住了蓝清的唇。
蓝清的身体一僵,随即反客为主,加深了这个吻。清晨的风,带着荷叶的清香,拂过两人的脸颊。远处的鸟鸣声,清脆悦耳,像是在为她们伴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才缓缓分开,额头相抵,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“砚秋。”江惜轻声唤她。
“思无。”蓝清应她。
两人相视一笑,千言万语,都融在这一声呼唤里。
太阳渐渐升高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她们手牵着手,慢慢往回走,脚下的路,铺满了金色的阳光。
檐下的燕子,又开始忙碌起来,衔着泥草,往返穿梭。巢里的雏燕,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。
江惜看着那燕巢,忽然开口:“砚秋,你说,我们的家,是不是也像这燕巢一样,温暖而坚固?”
蓝清握紧她的手,目光温柔而坚定:“当然。有你在的地方,就是最温暖、最坚固的家。”
江惜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她知道,往后的每一天,都会像这样,有蓝清陪在身边,有阳光,有燕语,有花香,有彼此。
岁月漫长,余生漫漫,她们会一起,把这平凡的日子,过成最美的诗。
檐下的燕语,还在继续,像在诉说着,一段跨越了半生的,温柔的爱恋。而这份爱恋,会像这莲塘里的并蒂莲,岁岁年年,永不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