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莲塘月落又逢君
暮春的风又吹过莲塘,荷叶才刚冒出尖尖角,沾着清晨的露水,像极了许多年前,江惜初见蓝清时,眼里藏不住的那点怯。
阿阮带着小孙女来上坟,竹篮里搁着两盏温热的碧螺春,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。小姑娘扎着羊角辫,晃悠悠地跟在奶奶身后,指着坟头的石榴树问:“奶奶,这树怎么不开花呀?”
阿阮蹲下身,替孙女拂去裙摆上的草屑,目光落在那方刻着两人名字的墓碑上,声音温柔得像风:“快了,等夏天来,它就开了,红得像你太外婆年轻时穿的衣裳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伸手去摸碑上的字,指尖划过“江惜”“蓝清”四个字,软乎乎地念:“太外婆,太外婆婆。”
阿阮笑了,眼眶却微微泛红。她把茶盏摆好,又将桂花糕放在碑前,轻声说:“娘,阿清姨,我们来看你们了。今年的春茶不错,你们尝尝。阿阮老了,走不动远路了,往后,就让囡囡常来陪你们说话。”
风掠过荷叶,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应和。
囡囡忽然指着莲塘深处,脆生生地喊:“奶奶你看,有两个姑姑在那里!一个穿红,一个穿白!”
阿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雾气袅袅的莲塘边,果然立着两个身影。红衣的女子倚着柳树,正低头对白衣女子说着什么,白衣女子微微偏头,嘴角噙着笑,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那姿态,那神情,像极了许多年前,她还小的时候,见过的无数次光景。
阿阮的眼泪倏忽就掉了下来,却笑着捂住了囡囡的嘴:“别吵,她们在说悄悄话呢。”
囡囡眨眨眼,乖乖地闭上了嘴,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两个身影。
雾气渐渐浓了,将两人的身影裹得愈发朦胧。阿阮看见红衣女子伸手,牵住了白衣女子的手,两人并肩往莲塘深处走去,脚步轻盈,像踩着月光。
她们走过的地方,荷叶疯长,花苞次第绽放,转眼就铺满了半塘的绿,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粉白。
囡囡拍手道:“姑姑们走了,荷花开了!”
阿阮望着那片莲塘,泪水淌过脸颊,却笑得释然。
是啊,她们一直都在。
月光漫过莲塘的夜晚,江惜正坐在柳树下,替蓝清绾发。
蓝清的长发如瀑,乌黑发亮,江惜的手指穿过发丝,动作轻柔,像当年无数次那样。
“那年在云深不知处,你板着脸训我,说我走路跌跌撞撞,不像个名门正派的弟子。”江惜的声音带着笑意,指尖停在蓝清的发顶,簪上一支白玉兰簪子,“我当时就想,这人怎么这么凶,偏偏生得这么好看。”
蓝清转过身,伸手握住她的手,眼底的温柔,像浸了月光的水:“我当时也在想,这小姑娘穿得像团火,眼睛亮得像星星,怎么就这么招人疼。”
江惜笑了,往她怀里蹭了蹭:“后来你还不是被我拐跑了?”
“是,被你拐了一辈子。”蓝清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下辈子,还要被你拐。”
江惜抬头,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,伸手勾住她的脖颈,在她唇上啄了一下:“说好了,下辈子,你还要穿白衣,我还要穿红衣,我们还要在莲塘边相遇。”
“好。”蓝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还要一起筑燕巢,一起理旧物,一起喝淡茶,一起看月亮。”
她们坐在柳树下,看月光落在莲塘里,碎成一片银辉。
江惜忽然想起什么,拉着蓝清的手往燕巢的方向走:“你看,今年的燕子又回来了,巢筑得比去年更结实。”
屋檐下的燕巢里,几只雏燕正张着嘴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老燕子衔着泥,正忙着修补巢穴,飞来飞去,忙得不亦乐乎。
蓝清看着那燕巢,轻声道:“家要筑得牢才好。”
江惜握住她的手,掌心相贴,温度交融:“有你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
蓝清转头看她,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映得她的眉眼愈发柔和。她伸手,替江惜拢了拢鬓发,指尖划过她的脸颊,带着微凉的温度。
“思无。”蓝清轻声唤她。
“砚秋。”江惜应她。
两人相视一笑,千言万语,都融在这一声呼唤里。
她们在檐下站了许久,直到雏燕都睡着了,老燕子也停在巢边,梳理着羽毛。
江惜打了个哈欠,靠在蓝清的肩上:“我困了。”
蓝清揽住她的腰,声音温柔: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
她们的家,在莲塘深处,在月光里,在彼此的心里。
两人并肩往莲塘深处走去,脚步轻盈,像踩着云。
风吹过荷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
歌里唱着,红衣如火,白衣如霜。
歌里唱着,燕巢岁岁筑,莲荷年年香。
歌里唱着,三生石上约,永世不相忘。
月光越发明亮了,漫过莲塘,漫过柳树,漫过两人相携的身影,将整个世界,都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。
阿澈带着妻儿来上坟的时候,已是盛夏。
石榴花开得正艳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,映得整座坟茔都红彤彤的。
他把两盏茶放在碑前,又摆上一碟江惜最爱的莲子羹,轻声说:“娘,阿清姨,今年的石榴花开得好,你们看,像不像娘当年穿的那件红裙?”
风吹过,石榴花簌簌落下,落在碑前,像一场温柔的红雪。
他的妻子牵着孩子,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孩子们都长大了,阿阮姐的小孙女都会跑了。你们放心,我们会常来看看你们的。”
孩子好奇地扯着父亲的衣角,指着坟前的兰草问:“爹爹,这是什么草呀?”
阿澈蹲下身,摸着孩子的头,目光温柔:“这是兰草,是你太外婆婆最爱的花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伸手去摘一朵石榴花,却被阿澈拦住了:“别摘,这是太外婆和太外婆婆的花,要让它们好好开着。”
孩子乖乖地缩回了手,看着那片火红的石榴花,忽然道:“爹爹,我好像看见太外婆和太外婆婆了,她们在石榴树下笑呢。”
阿澈顺着孩子指的方向望去,石榴树下空空如也,只有风吹过,花瓣纷飞。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笑着说:“嗯,她们在呢。”
是啊,她们一直都在。
在每一个春天的燕巢里,在每一个夏天的石榴花里,在每一个秋天的莲子里,在每一个冬天的雪花里。
在莲塘的月光里,在彼此的魂魄里。
岁岁年年,永不分离。
后来,村里的老人都说,莲塘边住着两个神仙,一个穿红,一个穿白。
月圆的夜晚,总能看见她们手牵着手,在莲塘边散步,在柳树下说话,在檐下看燕子筑巢。
她们不说话,只是笑着,眼里的温柔,能漫过整个莲塘。
有人说,她们是一对恋人,相守了一辈子,死后化作了魂魄,守着这片莲塘,守着彼此的约定。
也有人说,她们是莲塘的精灵,守护着这片土地,守护着这里的春夏秋冬。
囡囡长大后,也常常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莲塘边。
她会指着那片荷叶,告诉孩子:“这里,住着你的太外婆和太外婆婆。她们一个穿红,一个穿白,她们很恩爱,她们会一直在一起。”
孩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睛,问:“她们会永远在一起吗?”
囡囡望着莲塘深处,笑着点头:“会的。”
会的。
就像燕巢会岁岁筑新,就像莲荷会年年盛开。
就像她们的约定,刻在魂魄里,刻在岁月里,刻在这片莲塘的每一寸风里。
永世,不忘。
永世,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