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博文死后的第5年,左奇函的生活已经走上了看似正常的轨道。
他在上海一家外企做项目经理,租了间能看到江景的公寓,养了只叫“阿呆”的橘猫——就是大学时养的那只,如今已经胖成个球。工作日朝九晚五,周末偶尔和同事喝酒,定期健身,每年体检。生活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只是手腕上那条手链,五年了从未摘下。红黑相间的编织绳已经有些褪色,月亮挂坠也磨出了包浆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偶尔有同事问起,他只说是很重要的朋友送的,便不再多言。
那年清明,左奇函照例回榆城扫墓。
飞机落地时正是傍晚,榆城下着小雨。这座北方小城五年间变化不大,只是多了几栋高楼,几条新修的马路。左奇函打车直接去了墓园,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守墓的大爷认识他,点点头放他进去。
杨博文的墓在墓园东侧,一棵老槐树下。左奇函撑着黑伞,穿过一排排墓碑,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。五年了,这条路他走了十次——两次清明,五次忌日,三次临时起意。
墓碑前很干净,显然经常有人打扫。照片上的杨博文还是十七岁的样子,笑得眼睛弯弯,两颗虎牙露出来,天真得让人心疼。左奇函把白菊放在碑前,收起伞,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毛毛细雨,在路灯下像一层薄雾。左奇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想了想又放回去——杨博文不喜欢烟味。
“五年了。”他对着墓碑说,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自然没有人回应。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我现在在上海,做项目,挺忙的。上个月刚升了职,手下管着十几个人。”左奇函继续说,像在做年度汇报,“阿呆胖到十二斤了,宠物医生说该减肥,但我舍不得饿着它。它现在还会开冰箱,你肯定不信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阿呆的照片,一张张展示给墓碑看。橘猫各种丑态百出,睡成猪的,偷吃被抓包的,对着镜子发呆的。
“你看,是不是很傻?”左奇函笑了笑,但笑容很快淡去。
他收起手机,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,清冷的月光洒在墓园里。
“我妈上个月结婚了。”他突然说,“对方是个中学老师,人挺好。婚礼我没去,寄了礼金。她打电话哭了,说我该去看看的。”
左奇函仰头看着月亮,喉结动了动:“我跟她说,我不恨她了。是真的。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,面对那个家。”
五年,足够他理解很多事情。理解母亲当年的无奈,理解生活的艰辛,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但理解不等于原谅,更不等于能回到从前。
“你呢?”他转过头,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“在那边过得好吗?”
这个问题他问了五年,明知道不会有答案,但每次还是忍不住问。好像问了,杨博文就真的能听见,真的能托梦告诉他点什么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左奇函掏出来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,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,有个项目要启动。他回了句“后天”,收起手机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尘,“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转身要走时,月光正好照在墓碑上,杨博文的笑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。左奇函停下脚步,忽然想起什么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那是他昨天在上海买的。绒布盒子,里面是一条银质的星星项链,和手链上的月亮是一对。
“给你的生日礼物。”左奇函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,放在墓碑前,“虽然迟了两个月。你二十二岁了,杨博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如果你还在,现在该大学毕业了。会做什么工作呢?也许当老师,像你爸一样。或者做翻译,你英语那么好。也许会来上海找我,我们可以合租,你做饭,我洗碗。周末去看电影,去外滩散步,去迪士尼——你肯定喜欢迪士尼,虽然你从来不说。”
想象像脱缰的野马,一发不可收拾。左奇函摇摇头,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开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生日快乐。”
他转身离开,这一次没有回头。走到墓园门口时,守墓的大爷叫住他:“小伙子,又来看朋友啊?”
“嗯。”左奇函点头。
“五年了吧?每年都来。”大爷递给他一杯热水,“喝点暖暖,下雨天凉。”
“谢谢。”左奇函接过,捧在手里。热水透过纸杯传来温度,一点点暖了冰凉的手。
“你那朋友,”大爷望向墓园深处,“走得早啊。才十七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大爷叹气,“不过有这么个朋友年年来看他,他在那边也不孤单。”
左奇函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水。热水入喉,烫得他眼睛发酸。
离开墓园,左奇函没有马上回酒店。他沿着记忆中的路,走到了榆城一中。五年过去,学校翻新了大门,换了新的塑胶跑道,但教学楼还是那几栋,梧桐树也还在。
门卫不让他进,他就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,教学楼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见读书声。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,只是里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左奇函想起高二那个雪天,他和杨博文一起推着自行车回家。想起杨博文把围巾分他一半,说“你其实人很好”。想起篮球场边的树荫,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,江边的日出,还有那把印着卡通云朵的蓝色雨伞。
回忆像潮水,一旦开闸就止不住。左奇函靠着校门的栏杆,点了一支烟——他已经很少抽烟了,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想杨博文的时候才抽。
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他想起杨博文死后第二年,他第一次谈恋爱。对方是大学同学,温柔善良,知道他所有过往。他们在一起三个月,左奇函努力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,送花,约会,记得所有纪念日。
但每次对方想牵他的手,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手腕上的手链。每次对方问“你爱我吗”,他都说不出口。最后女生哭着说:“左奇函,你人在这里,心不在这里。”
她说得对。他的心留在五年前那个夏天,留在医院ICU外冰冷的走廊,留在杨博文最后那个笑容里,再也拿不回来了。
后来他不再尝试恋爱。一个人挺好,至少不会伤害别人。
手机又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「奇函,到榆城了吗?记得多穿衣服,那边冷。」
左奇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回了个「嗯」。
母亲很快又发来:「你刘叔叔说,有空来家里吃饭。他做饭很好吃。」
左奇函没回。他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酒店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的一条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移动。
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。左奇函洗了澡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他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最深处——那里有个加密文件夹,密码是杨博文的生日。
文件夹里照片不多,只有十几张。大部分是偷拍的:杨博文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,杨博文在操场跑步的背影,杨博文低头写作业时咬笔帽的样子。还有最后一张,是高考前一天,杨博文躺在病床上,对他笑的那张。
左奇函记得那天。杨博文精神特别好,说了很多话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说等左奇函考完试,要一起去江边看日出。他说等病好了,要一起去北京看故宫。他说等左奇函大学毕业,要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。
他说了那么多“等”,但一个都没等到。
左奇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疼。他关掉手机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五年了。时间并没有让一切变好,只是让疼痛变得钝感,从尖锐的刺痛变成沉闷的钝痛,无时无刻不在,却又可以忍受。他习惯了带着这份疼痛生活,像习惯了手腕上的手链,习惯了清明回榆城,习惯了对着不会说话的墓碑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又隐入云层。左奇函翻了个身,手碰到床头柜上的盒子——那是他准备明天去杨博文家时带的礼物。杨母每年清明都会邀请他去家里吃饭,他会带些上海的特产,陪她坐一会儿,说说话。
“阿姨老了很多。”左奇函对着黑暗说,像是在对杨博文汇报,“头发白了一大半,但精神还好。她开了个小花店,生意不错。你爸……还是很少回来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。
左奇函闭上眼,想象如果杨博文还活着,现在会在做什么。也许在北京读研,也许已经工作,也许有了喜欢的人。他们会偶尔联系,节假日聚一聚,说说近况,开开玩笑。杨博文还是会叫他“左奇函”,还是会眼睛弯弯地笑,还是会在冬天把围巾分他一半。
但这些想象都止步于“如果”。现实是,杨博文永远十七岁,永远在照片里笑。而他,左奇函,要带着这份记忆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左奇函去了杨博文家。杨母的花店就在小区门口,小小的店面,摆满各种鲜花。他进去时,杨母正在给一束百合修剪枝叶。
“阿姨。”左奇函叫了一声。
杨母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一亮:“奇函来了!快进来坐。”
五年过去,杨母确实老了不少,但笑容没变,还是温柔和善。她接过左奇函带来的礼物,嗔怪道:“又带东西,下次不许了。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左奇函说,在店里的小椅子上坐下。
店里很香,是各种花香混合的味道。杨母给他倒了茶,问起他在上海的情况。左奇函一一回答,工作,生活,阿呆的趣事。杨母听得认真,时不时笑出声。
“你过得好,博文就安心了。”杨母说,眼睛看向墙上的一张照片。
那是杨博文初中毕业时拍的,穿着校服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照片旁边,挂着那条星星项链——左奇函昨天放在墓前的,杨母今天去扫墓时带了回来。
“这项链很漂亮。”杨母轻声说,“博文会喜欢的。”
左奇函点点头,低头喝茶。茶是茉莉花茶,很香,但有点苦。
“奇函啊,”杨母突然说,“你也该往前看了。博文要是知道你这五年都一个人,会难过的。”
左奇函捧着茶杯,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要你忘记他。”杨母的声音温柔,“只是……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。博文那么喜欢笑,他一定希望你也开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左奇函说,“我会的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会好好生活,好好工作,好好照顾自己。只是心里那块地方,永远为一个人留着,谁也进不去。
离开花店时,杨母送他一束向日葵:“拿着,放房间里,看着心情好。”
左奇函接过,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,生机勃勃。
回上海的高铁上,左奇函靠着车窗,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田野,村庄,河流,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平原。他想起五年前,也是这条路,他一个人去北京上学。当时觉得前路漫漫,孤独得像在旷野里行走。
现在依然孤独,但习惯了。孤独不是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是连孤独都没了感觉。
手机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。左奇函看了一眼,回复“收到”,然后关掉手机。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手链。红黑编织绳,星星和月亮。五年了,颜色褪了,但依然结实。就像有些东西,时间能冲淡颜色,却冲不散本质。
高铁穿过隧道,车厢里暗下来。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平静,淡漠,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脸。只有眼睛深处,还藏着十七岁那年的风雪,和风雪中那个对他笑的少年。
“杨博文,”他对着窗玻璃里的倒影,无声地说,“第五年了。”
列车冲出隧道,阳光倾泻而入,照亮整个车厢。左奇函眯起眼,看向窗外。
天很蓝,云很白,春天真的来了。
他握紧手腕上的星星和月亮,轻轻说:
“明年见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,在轰隆的车声中,做了一个有阳光、有梧桐、有篮球场、有杨博文的梦。
梦里十七岁,一切还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