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第一天,榆城一中的梧桐叶子正绿得发黑。左奇函单肩挎着书包,从校门口那片树荫下穿过时,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凝固。
“看什么看?”他眼皮都没抬,声音却冷得像冰,几个偷瞄他的新生立刻缩回脑袋。
这就是左奇函。全校闻名不是因为成绩或长相,虽然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确实引人注目。他出名,靠的是那副一点就炸的脾气——高一一年,栽在他拳头和刻薄话下的倒霉蛋,两只手数不过来。
他讨厌这所学校的一切: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板、食堂油腻的饭菜、塑胶跑道被晒出的气味,还有周围这些人。当然,他更讨厌的是自己不得不待在这里。
高二(七)班在二楼尽头。左奇函推开后门时,早自习铃声正好响起。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,旁边空着——那是他用一次差点记过的冲突换来的清净。他把书包往桌肚一塞,趴下准备补觉。
“左奇函同学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左奇函没动。
“左奇函同学,班主任说今天要收暑假社会实践报告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不依不饶。
左奇函猛地抬起头,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。眼睛的主人站在他桌前,微微弓着身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一丝不苟地扣好。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,给他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杨博文。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安排坐在他前面的转学生,已经坚持不懈地试图跟他说话半个月了,不管他回应的永远是“滚”“闭嘴”或直接无视。
“我说过,”左奇函一字一顿,“别他妈烦我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。前排几个同学悄悄回头,又迅速转回去。所有人都等着接下来的一幕——左奇函会暴怒,会摔东西,会说难听到让人想哭的话。这个不怕死的转学生大概撑不过今天。
可杨博文只是眨了眨眼,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纸:“你的报告我帮你一起交了?我看你好像没写……”
“你管我写没写?”左奇函站起身,他比杨博文高半个头,俯视的角度带着压迫感,“杨博文,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?”
“不是。”杨博文老实摇头,琥珀色的眼睛坦荡荡地看着他,“你脾气特别差。”
左奇函噎住了。
“但是班主任说今天必须交,不交的要请家长。”杨博文把那张纸又往前递了递,“我多印了一份空白的,你要不现在填一下?随便写点就行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“滚。”左奇函最终吐出一个字,重新趴回桌上,用后脑勺对着他。
他听见杨博文轻轻叹了口气,脚步声远去了。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又响起来。左奇函把脸埋进臂弯,闭上眼睛。
烦死了。
左奇函开始注意到杨博文总有些不对劲。
十月的体育课,男生们都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,杨博文却坐在树荫下,抱着膝盖看他们打球。有球滚过去,他慢吞吞地站起来,捡起来,再慢吞吞地扔回去。
“杨博文!来打球啊!”有人喊他。
杨博文笑着摆摆手:“今天有点累,你们玩吧。”
左奇函擦着汗从他身边经过,瞥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,和微微发白的嘴唇。不是运动后的红润,而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。
“装什么柔弱。”左奇函嗤了一声,没停下脚步。
杨博文只是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你打球好厉害。”
莫名其妙。左奇函想,走开了。
天气渐渐转凉,榆城的秋天短得可怜,几场雨后就直接跳进了初冬。十一月的早晨已经需要裹紧外套,教室里开了暖气,窗户上凝着白雾。
杨博文似乎越来越怕冷。早自习时,他裹着厚厚的围巾,手指冻得发红,写一会儿字就要停下来呵气。有次数学课,左奇函看见他从书包里摸出个小药瓶,倒出两片白色药片,就着水吞下去。
“喂。”左奇函用笔戳了戳他后背。
杨博文转过头,鼻尖冻得红红的:“嗯?”
“你吃的什么?”
“维生素。”杨博文答得很快,快得有点不自然,“冬天容易感冒嘛。”
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几秒。杨博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又笑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左奇函收回视线,继续在草稿纸上乱画。
但他注意到更多细节:杨博文经常揉太阳穴,有时上课上到一半会突然脸色发白,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;他的饭量越来越小,午餐经常只吃几口就说饱了;体育课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,理由是“肚子疼”“头疼”“不舒服”。
“娇气。”左奇函每次看见他苍白着脸从医务室回来,都会冷冷地评价。
杨博文也不争辩,只是笑笑,坐回座位,继续写那些好像永远写不完的作业。
直到十二月那场雪。
榆城难得下这么大的雪,一夜之间白了整个城市。早自习时,班主任宣布学校临时决定今天停课,让大家早点回家注意安全。
教室里顿时炸开锅。左奇函收拾书包时,看见杨博文坐在座位上没动,眼睛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,表情有点茫然。
“不走?”左奇函经过他桌边时,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杨博文回过神,笑了笑:“走的。就是……雪好大。”
左奇函没接话,背着书包走出教室。下到一楼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杨博文还在慢慢收拾东西,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。
莫名其妙。左奇函想,推开了教学楼的门。
冷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。左奇函裹紧外套,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校门口走。走出十几米,他忽然停下,转身往回看。
杨博文刚走出教学楼。他没戴围巾,也没戴手套,校服外套敞开着,整个人在风雪里显得单薄得像片叶子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但还是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
左奇函站在原地,看着杨博文艰难地走到自行车棚,对着自己的自行车发呆——车座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车链冻住了。
“麻烦。”左奇函低声骂了一句,抬脚往回走。
他走到车棚时,杨博文正蹲在自行车旁,试图用手套去擦车座上的雪,手指冻得通红。
“让开。”左奇函说。
杨博文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他:“左奇函?你怎么……”
左奇函没理他,把自己的书包往杨博文怀里一塞,然后开始清理那辆自行车上的雪。他动作粗暴但高效,三两下就把车座和把手清理干净,又蹲下检查车链。
“冻住了。”他皱着眉站起来,“推着走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家住哪?”
“枫林小区。”
“顺路。”左奇函推起自己的自行车,“走吧。”
杨博文愣了几秒,抱着左奇函的书包小跑着跟上:“谢谢……”
雪越下越大,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两辆自行车并排推着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。左奇函沉默地走在前面,杨博文跟在他侧后方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。
“左奇函。”走了一段,杨博文忽然开口。
“干嘛?”
“你其实人很好。”
左奇函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闭嘴。”
杨博文笑了,笑声轻轻脆脆的,散在风雪里:“我说真的。虽然你总凶巴巴的,但每次我有不会的题问你,你都会讲;上次我体育课晕倒,也是你背我去医务室的;还有现在……”
“我只是嫌麻烦。”左奇函打断他,“你晕在教室里更麻烦。”
“那也是帮了我。”杨博文认真地说,“所以谢谢你。”
左奇函没接话。又走了一段,快到枫林小区门口时,杨博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停下脚步,扶着自行车把手弯下腰,咳得撕心裂肺,肩膀剧烈颤抖。
左奇函转身看着他。雪落在杨博文发梢和肩头,他咳得满脸通红,眼角渗出泪花。
“你……”
咳嗽终于平息。杨博文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点哑:“没事,呛风了。”
他从左奇函书包侧袋掏出纸巾,擦嘴时,左奇函瞥见纸巾上一抹刺眼的红。
“那是什么?”左奇函抓住他手腕。
杨博文立刻把纸巾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真的没什么……”
左奇函盯着他。杨博文避开他的视线,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雪还在下,寂静的街道上只有风声。
“你生病了。”左奇函说,不是疑问句。
杨博文沉默了很久,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病?”
“……感冒。”杨博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有点严重而已。”
左奇函不信。但他看着杨博文苍白的脸,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的疲惫,突然问不出口了。
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,粗鲁地套在杨博文脖子上:“戴上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不冷。”左奇函打断他,重新推起自行车,“走了,送你到楼下。”
那天晚上,左奇函躺在床上,眼前反复出现那抹刺眼的红。他翻了个身,摸出手机,在搜索框里输入“咳血 可能是什么病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,他猛地按灭屏幕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窗外的雪映着路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左奇函睁着眼睛,一夜无眠。
期末考试前一周,杨博文请假了。
班主任说他是重感冒,需要休息几天。左奇函盯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,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放学后,他骑着自行车去了枫林小区。
按了半天门铃,才有人来开门。是杨博文的母亲,一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女人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“阿姨,我是杨博文的同学。”左奇函说,“来看看他。”
杨母打量了他几秒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博文在房间里。”
房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,但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。左奇函走到杨博文卧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他推开门。杨博文靠坐在床头,穿着厚厚的睡衣,怀里抱着个热水袋。他瘦了很多,脸颊陷下去,显得眼睛更大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看见左奇函,他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死没死。”左奇函硬邦邦地说,走到床边,“感冒这么严重?”
杨博文笑了笑:“嗯,有点难缠。不过快好了。”
书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,旁边放着水杯和药瓶。左奇函瞥见药瓶上的标签,不是普通的感冒药。
“什么时候回学校?”他问。
“下周吧,期末考试总要参加的。”杨博文说,声音有点虚,“对了,你能帮我把这几天的笔记带给我吗?我落下好多课。”
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。温度正常,甚至有点偏低。
“你手好凉。”杨博文缩了缩脖子,笑着说。
左奇函收回手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哪几科?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左奇函给杨博文讲这几天落下的课。他讲得很快,不耐烦,但每个知识点都讲得很清楚。杨博文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问题,偶尔咳嗽几声,就赶紧捂住嘴,转过身去。
“就这些。”左奇函合上课本,“自己看,不懂的……打电话问我。”
杨博文点点头,眼睛弯起来:“左奇函,谢谢你。”
“烦死了。”左奇函站起身,“走了。”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杨博文还坐在床头,抱着热水袋,微笑着朝他挥手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,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。
左奇函关上门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杨母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勉强笑了笑:“同学,谢谢你来看博文。”
“阿姨,”左奇函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,“杨博文……到底得的什么病?”
杨母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她看着左奇函,眼圈又红了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摇摇头:“就是感冒,重感冒。你……你多来陪陪他,跟他说说话,他喜欢你。”
左奇函没再问。他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楼道,冷风扑面而来。左奇函站在雪地里,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。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,落了他满身。
他在怕。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,怕那个一旦证实就再也无法挽回的事实。
期末考试杨博文参加了,成绩出人意料地不错,甚至比之前还有进步。寒假前的最后一天,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带病坚持学习,让大家向他学习。
杨博文低着头,耳朵有点红。左奇函坐在他后面,盯着他瘦削的肩膀,心里那股烦躁感又涌上来。
放学时,杨博文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慢。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,他才背上书包,走到左奇函桌边:“寒假……你有什么计划吗?”
“睡觉。”左奇函头也不抬。
“哦。”杨博文顿了顿,“那……我能找你写作业吗?”
左奇函抬起头。杨博文站在逆光里,整个人看起来不真实地单薄,但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期待。
“随你。”左奇函说,又补充一句,“别来太早,我要睡觉。”
杨博文笑起来:“好!”
寒假开始后,杨博文果然隔三差五就来。有时带着作业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只是来。左奇函的家总是冷冷清清——母亲在外地工作,常年不回来。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写作业,或者什么都不做,只是待着。
左奇函注意到杨博文的药瓶越来越多。客厅茶几上、书包侧袋里、甚至外套口袋里,总能摸出各种颜色的小药瓶。他问过一次,杨博文说是“增强免疫力的”。
“你免疫力是有多差。”左奇函嗤之以鼻。
杨博文只是笑,不接话。
除夕那天,杨博文来得特别早,手里拎着个保温袋:“我妈包的饺子,让我带给你。”
左奇函看着他把饺子一个个摆进盘子,又去厨房找醋,忙前忙后的样子,突然问:“你妈为什么不让你在家过年?”
杨博文动作顿了一下:“她……医院值班。我爸在外地,回不来。”
“所以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杨博文把醋碟放在桌上,抬起头笑了笑,“不过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左奇函看着他脸上那个过于灿烂的笑容,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。他别开脸:“快吃,凉了。”
那晚他们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,窗外不时响起鞭炮声。快到零点时,杨博文忽然说:“左奇函,我们去看烟花吧?”
“冷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杨博文已经站起来,穿上外套,“我知道有个地方,视野特别好。”
他说的“地方”是附近一个小公园的观景台。爬上去时杨博文喘得厉害,左奇函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观景台上已经有一些人,都在等零点。他们找了个角落站着,冷风呼啸,左奇函把围巾分了一半给杨博文。
“谢谢。”杨博文把脸埋进围巾里,只露出眼睛。
倒计时开始。人群一起喊着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左奇函侧头看杨博文。杨博文专注地看着远处,眼睛倒映着城市的灯火,亮得惊人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”
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绚烂夺目。欢呼声中,杨博文忽然转过头,对左奇函说:“新年快乐,左奇函。”
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左奇函看着他,突然很想问:你到底怎么了?你到底生了什么病?你到底……还能陪我多久?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只是说:“嗯。新年快乐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杨博文格外安静。快到左奇函家楼下时,他才开口:“左奇函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记得我吗?”
左奇函猛地停下脚步: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
“就问问嘛。”杨博文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“你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左奇函硬邦邦地说,“所以你最好一直在。”
杨博文笑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:“好。我尽量。”
新学期开始后,杨博文的出勤率越来越低。有时候一周只来两三天,来了也总是趴在桌上睡觉,脸色越来越差。
左奇函不再问他“怎么了”,只是在他睡着时,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;在他醒来后,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他桌上;在他又因为疼痛皱眉时,会默默递过去一颗糖。
四月的某天,杨博文一整天都没来。放学后,左奇函骑车去了他家。
开门的是杨母,眼睛又红又肿。看见左奇函,她哽咽了一下:“博文他……住院了。”
左奇函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。
市中心医院,肿瘤科。左奇函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见杨博文躺在病床上,手上打着点滴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他瘦得脱了形,脸色灰败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杨母站在他身边,声音发颤:“是骨癌……晚期。去年暑假查出来的,医生说……最多一年。”
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声音。左奇函盯着病房里那个人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骨癌。晚期。最多一年。
“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杨母抹着眼泪,“他说……不想看你难过。”
左奇函推开病房门,走进去。脚步声惊醒了杨博文,他睁开眼,看见左奇函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左奇函没说话。他走到床边,看着杨博文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,看着床头那些冰冷的仪器,看着杨博文努力挤出来的那个笑容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杨博文笑容僵了一下,慢慢敛去: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生病。说你要死了。”左奇函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刀,“杨博文,你把我当什么?”
杨博文垂下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要对不起!”左奇函突然提高声音,双手攥紧,“我要你告诉我!我要你……要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胸口堵得难受,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,要破体而出。他想起杨博文总说“没事”,想起他苍白的笑容,想起他咳出的那抹红,想起他问“你会记得我吗”。
原来一切都有预兆。原来他一直在告别,用他的方式。
“左奇函。”杨博文轻声叫他,伸出手。他的手瘦得皮包骨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“别生气。”
左奇函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,终于伸手握住。杨博文的手冰凉,他用力握紧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。
“能治好吗?”他问,声音低得像耳语。
杨博文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医生说……有机会。但很小。”
“多小?”
杨博文不说话了。他只是看着左奇函,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,但一直没掉下来:“左奇函,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好好考试。”杨博文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考上你想去的大学,去你想去的地方,好好生活。”
左奇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他用力摇头:“我不。”
“你必须答应。”杨博文握紧他的手,“否则我现在就出院,跟你一起回学校,天天缠着你,烦死你。”
“杨博文……”
“答应我。”杨博文看着他,眼泪终于滑落,“求你了。”
左奇函闭上眼,又睁开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很轻地擦掉杨博文脸上的泪:“我答应你。但你也要答应我,好好治疗。”
杨博文用力点头:“嗯。”
那天左奇函在医院待到很晚。他给杨博文讲学校的事,讲班主任又发了多少卷子,讲食堂新出的菜有多难吃,讲操场上那窝小猫又长大了。杨博文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笑一下。
离开时,杨博文已经睡着了。左奇函站在病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杨博文脸上,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。
“别走。”左奇函无声地说。
但杨博文听不见。
之后的日子,左奇函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。有时候杨博文精神好,他们会一起写作业,或者只是聊天;有时候杨博文疼得厉害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左奇函就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陪他一起熬。
五月底,杨博文病情突然恶化,被送进ICU。左奇函站在ICU外的走廊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,看着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人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。
杨母哭得几乎晕厥。左奇函扶着她坐在长椅上,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一眨不眨。
三天后,杨博文转回普通病房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还活着。看见左奇函,他虚弱地笑了笑,用口型说:你来了。
左奇函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:“我来了。”
高考一天天逼近。左奇函开始拼命学习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其余时间都在刷题。他知道杨博文在看着,知道他希望自己考上好大学,所以他不能让他失望。
六月初,杨博文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。他能坐起来了,能吃点流食,甚至能下床走几步。医生说是“回光返照”,但左奇函不愿相信。他宁愿相信是治疗起了效果,相信奇迹会发生。
高考前三天,学校放假。左奇函去医院时,杨博文正坐在床上看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。
“左奇函。”他放下书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有个礼物送你。”
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左奇函。左奇函打开,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,红黑相间,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。
“我自己编的。”杨博文有点不好意思,“编得不太好……”
左奇函把手链戴在手腕上:“很好。”
杨博文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拍拍身边的位置:“坐。我给你讲讲我昨晚做的梦。”
那个下午,杨博文说了很多话。他说他梦见他们一起去了北京,看了天安门,爬了长城;梦见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,住同一个宿舍;梦见毕业后的日子,租一间小房子,养一只猫,每天一起做饭,一起散步。
“很美好的梦,对吧?”杨博文说,眼睛望着窗外,目光悠远。
左奇函握紧他的手:“会实现的。”
杨博文转过头看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离开时,杨博文叫住他:“左奇函。”
“嗯?”
“高考加油。”杨博文笑着说,“我会在考场外等你。”
左奇函鼻子一酸,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高考那两天,左奇函手腕上戴着那条红黑手链。每场考试开始前,他都会摸一摸那颗小星星,像是从那里汲取力量。
最后一科考完,走出考场时,外面阳光刺眼。家长们围在门口,学生们拥抱欢呼,庆祝解放。左奇函穿过人群,四处张望。
杨博文说会在考场外等他。
他找了一圈又一圈,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打电话,关机。打给杨母,无人接听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心脏。左奇函拦了辆出租车:“去市中心医院,快!”
一路红灯。左奇函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腕上的星星硌得皮肤生疼。他想起杨博文说“我会在考场外等你”时的笑容,想起他眼睛里闪烁的光。
那是告别。他突然明白了。
冲进医院,冲进电梯,冲进病房。病房里空无一人,床铺整洁得像没人住过。左奇函站在门口,浑身冰冷。
一个护士经过,认出他:“你是找302床的病人吗?今天上午转去ICU了。”
ICU外的走廊寂静无声。左奇函看见杨母坐在长椅上,肩膀垮着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。他走过去,轻轻叫了声:“阿姨。”
杨母抬起头,眼睛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。她看着左奇函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他……”左奇函的声音在抖。
“还在抢救。”杨母终于说出话来,声音嘶哑,“突然就不行了……医生说,可能……就今天了。”
左奇函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。墙壁冰凉,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,冷到骨头里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左奇函盯着ICU那扇门,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“手术中”灯,祈祷它永远不要熄灭。
但灯还是灭了。
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是疲惫和遗憾。他对杨母说了什么,左奇函听不见。他只看杨母突然捂住脸,身体软软地滑下去,发出野兽般的哀嚎。
世界在那一刻失去声音,失去颜色。左奇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,床上的人盖着白布,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——那只他握过无数次的手,现在安静地垂着,再也不会动了。
杨母扑过去,掀开白布,哭得撕心裂肺。左奇函看见杨博文的脸。他闭着眼,表情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只是再也不会醒来。
护士推着病床往太平间去。左奇函突然冲过去,拦住他们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我跟他说句话。”
护士看向医生,医生点点头。左奇函走到病床边,俯下身,在杨博文耳边轻声说:
“你说会在考场外等我的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杨博文,你这个骗子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杨博文苍白的脸,突然很想笑。笑这个荒谬的世界,笑这个残忍的命运,笑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会有奇迹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他只是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杨博文的脸颊。皮肤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别走。”他低声说,“求你了,别走。”
但杨博文听不见了。永远听不见了。
杨博文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。左奇函穿着黑色西装,站在人群最后面。他看见杨博文的照片挂在灵堂中央,照片上的他笑得很灿烂,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虎牙。
那才是杨博文。不是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、奄奄一息的人。
葬礼结束后,杨母把一个小盒子交给左奇函:“博文留给你的。”
左奇函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条新的手链——红黑相间,和他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,只是中间的星星换成了月亮。
信不长:
「左奇函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,又骗了你一次。说好要在考场外等你的,但我好像等不到了。
别生气。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生气,可能还有点难过。但是左奇函,答应我,别难过太久。你还要去北京,去上大学,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。
这条手链是我最后编的。星星给你,月亮给我。这样就算我在很远的地方,我们看到的也是同一片天空。
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总熬夜。要交新朋友,别总是一个人。要多笑,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。
还有,要记得我。但不要记得太难过,要记得我笑的样子。
你永远的朋友,
杨博文」
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,像是被水渍晕开过。左奇函盯着那些模糊的痕迹,想象杨博文写这封信时,是不是也在哭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盒子,又拿起那条新手链。月亮挂坠在掌心冰凉,像那个雪天杨博文的手。
他把手链戴在另一只手腕上。星星和月亮,终于在一起了。
左奇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。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他去了杨博文的墓前。
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笑脸。左奇函蹲下身,把通知书复印件烧了,看着灰烬在风中打着旋飞走。
“我考上了。”他说,“北京理工。你高兴吗?”
墓碑沉默。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。
“我答应你的,做到了。”左奇函继续说,“你会为我骄傲吗?”
当然不会有回答。左奇函也不期待回答。他只是想来说说话,告诉杨博文,他做到了。
离开前,他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笑脸,轻声说:“我走了。下次来看你,给你带北京的银杏叶。”
大学四年,左奇函变了很多。他不再暴躁易怒,学会了微笑,学会了和人好好说话。他成绩很好,拿了奖学金,参加了社团,甚至开始打篮球——虽然打得不好。
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温和优秀的人。没人知道他曾经脾气有多差,没人知道他心里缺了一块,永远填不满。
每年清明和杨博文的忌日,他都会回榆城,去墓前坐一会儿,说说话。说说北京的生活,说说大学的趣事,说说他看了哪些风景,走了哪些路。
“我今天去爬长城了。”他说,“很累,但风景很好。你说想爬长城的。”
“学校门口的银杏黄了,特别漂亮。你说想看银杏的。”
“我养了只猫,橘色的,很肥。你说想养猫的。”
“杨博文,”他最后总是说,“我把你想做的事都做了。所以你别担心,我过得很好。”
是真的很好。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大四毕业那年,左奇函拿到了一家外企的offer,要去上海工作。临走前,他又去了一次墓园。
那天阳光很好,墓园里很安静。左奇函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,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
“我要去上海了。”他说,“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“但我每年都会来看你。带着上海的见闻,带着你没看过的风景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——就是当年杨母给他的那个盒子。四年过去,盒子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磨损,但保存得很好。
打开盒子,那封信还在,手链也还在。他把信拿出来,又读了一遍。四年了,信纸已经泛黄,但字迹依旧清晰。
读到最后一句“你永远的朋友,杨博文”时,左奇函的眼眶还是红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盒子,又拿起那条手链。四年来,他每天都戴着它,月亮挂坠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转身要走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笑脸。阳光正好照在照片上,杨博文的眼睛闪闪发亮,像真的在笑。
左奇函走回去,俯身,很轻地吻了吻那张照片。
“再见,杨博文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辈子,别走那么早。”
他转身离开,没有再回头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墓碑前,像是最后的拥抱。
手腕上,星星和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风停了。墓园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照片上的少年永远十七岁,永远笑着,永远活在最好的年纪。
而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往前走。
带着记忆,带着承诺,带着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,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再次相见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