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善晚宴之后,陈夏和沈宗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稳定的新阶段。他依旧忙碌,但会时不时地发信息问她工作进度,或者在她加班到深夜时,让司机送来温热的夜宵。他不再说那些关于“责任”和“利益”的场面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、更生活化的关心。
陈夏也开始慢慢适应这种靠近。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紧绷着防备,偶尔也会在信息里跟他分享一些工作中有趣的发现,或者吐槽一下难缠的客户。
“重生”的制作进入了最后的抛光阶段。陈夏几乎整天泡在工坊,看着那件融合了她太多情感与感悟的作品一点点呈现出最终的模样,内心充满了期待。
然而,就在发布会前一周,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陈夏接起电话,那头传来一个她努力遗忘了很多年的、冰冷而威严的男声——
“陈夏吗?我是你父亲。”
陈景山。她的父亲。
陈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走到工坊外的露台,初冬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,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。
“有事?”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冷静。
电话那头的陈景山似乎对她的冷淡有些不满,顿了顿,才说:“你回国也有些日子了,闹出的动静不小。听说,你现在和沈宗年走得很近?”
果然是为了这个。陈夏心里冷笑。周恒宇的挑拨,慈善晚宴的曝光,终于还是传到了陈家耳朵里。
“这是我的私事,与陈家无关。”
“混账!”陈景山的声音带上了怒意,“只要你还姓陈,就永远跟陈家有关!沈家是什么门第?你以为沈宗年对你另眼相看是因为什么?还不是看中你背后陈家的资源!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!”
又是这样的话。和十六年前如出一辙。在他眼里,她永远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。
陈夏感觉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,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委屈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。
“我的身份?”她一字一顿地重复,声音冰冷,“我的身份是设计师陈夏,一个在十六年前就和你们断绝关系的、无关紧要的人。陈家的资源?我不稀罕,也请你们,不要来沾我的边!”
“你!”陈景山气得呼吸急促,“你以为凭你自己,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?没有陈家的背景,沈宗年会多看你一眼?别天真了!我告诉你,趁早跟沈宗年保持距离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陈夏打断他,语气带着嘲讽,“像当年逼走我母亲一样逼走我?还是像对付周恒宇一样对付我?”
电话那头骤然沉默。
陈夏知道自己猜对了。周恒宇的倒霉,果然有陈家的“功劳”,或许是沈宗年施压的结果,或许是陈家为了撇清关系而落井下石。
“陈夏,”陈景山的声音阴沉下来,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沈宗年不是你能高攀的人,玩玩可以,别动真感情,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!”
“这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陈夏冷冷地说,“还有,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断了电话,并且将这个号码拉黑。
靠在冰冷的栏杆上,陈夏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,因为那种即使过去了十六年,依然能被轻易勾起的、源自血缘的伤害。
父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她心里最柔软、最自卑的地方。
——“没有陈家的背景,沈宗年会多看你一眼?”
这句话,何尝不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?
她一直以来的努力,想要证明的,不就是脱离陈家后,她陈夏本身的价值吗?
可是,如果沈宗年的靠近,真的如父亲所说,带有对陈家资源的考量呢?
尽管他从未表露过,尽管他一直在帮她与陈家划清界限,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很难彻底根除。
这时,手机再次响起,是沈宗年。
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陈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犹豫着,没有立刻接听。
铃声固执地响着,仿佛知道她在手机旁边。
最终,她还是接了起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喂?”
“在工坊?”沈宗年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“嗯。”
“声音怎么了?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。
“……没什么,有点累。”陈夏搪塞道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说:“我半小时后到工坊接你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不用了,”陈夏下意识地拒绝,“我这边还没忙完……”
“陈夏。”沈宗年打断她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,“等我。”
说完,他便挂了电话。
陈夏握着手机,心情复杂。他的强势和不容拒绝,在此刻让她感到一丝安心,却又更加深了她内心的矛盾与不安。
半小时后,沈宗年的车准时出现在工坊楼下。
陈夏坐进车里,低着头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可能还有些发红的眼眶。
沈宗年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。
车子驶离市区,开往城郊。最终,在一处僻静的、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山顶观景台停下。
“下车走走。”沈宗年说。
初冬的山顶,寒风凛冽,但空气格外清新,璀璨的城市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
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,沉默地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。
“这里是我小时候,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的地方。”沈宗年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,“看着下面那些光,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渺小。”
陈夏有些意外他会分享这样私人的事情。
“你也会有烦恼吗?”她轻声问。在她印象里,他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、掌控一切的存在。
沈宗年侧头看她,夜色中,他的眼眸比星光更亮:“我也是人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瞬间拉近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。
“陈夏,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邃,“我不知道你刚才遇到了什么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做的任何决定,选择的任何路,都只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意愿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。
“没有人能左右我,包括所谓的家族、资源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她,“我看到的,只是陈夏。仅仅是陈夏。”
仅仅是陈夏。
这五个字,像一道温暖而强大的力量,瞬间击碎了陈景山电话里种下的那根毒刺,也抚平了她心中翻涌的不安与自我怀疑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么深,那么沉,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,也只有她的身影。
陈夏的鼻子一酸,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。
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失态。
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,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,将她整个人包裹住,隔绝了山顶的寒风。
他的手臂,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肩膀,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没有过多的言语,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支撑。
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陈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那些怀疑、不安、愤怒,都在这个拥抱里,慢慢消散。
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沈宗年,”她听到自己带着鼻音的声音,轻轻的,却无比清晰,“我想,我可能已经想清楚了。”
沈宗年深邃的眼眸中,仿佛有星光炸开。他凝视着她,手臂微微收紧。
“想清楚什么?”他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。
陈夏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仰望了整个青春,如今终于触手可及的男人,鼓起了所有的勇气。
“想清楚……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夜风拂过,带着冬日的寒意,但相拥的两人之间,却温暖如春。
沈宗年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融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,和深沉的温柔,“我也一样。”
等了十六年的回信,终于在这一刻,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应。
他缓缓低下头,终于吻上了他渴望已久的唇。
温柔,而坚定。
如同他迟到了十六年的,那颗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