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老宅前的青石路，轮胎碾过碎瓦片，发出细碎声响。李一桐睁开眼，盯着前方那扇朱漆大门，门环上铜锈斑驳，却没上锁。

田曦薇放慢车速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：“真要现在进去？”

李一桐点头：“推门。”

田曦薇推开车门，脚刚落地，手腕上的符文突然发烫。她皱眉，没吭声，径直走到门前，伸手一推——门轴无声转动，门开了。

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，三副碗筷整齐排列，筷子竖插在饭里。李一禾缩在后座，小声问：“谁摆的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李一桐迈步进屋，鞋底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回响。她走到供桌前，低头看那三副碗筷，伸手碰了碰最左边那只碗，温的。

田曦薇跟进来，站在她身后：“有人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
李一桐没回头：“不止知道。是等着。”

话音刚落，廊下传来脚步声，缓慢拖沓，像布鞋蹭着地砖。两人同时转头，只见阿嬷的身影从柱子后晃过，袖口垂着，一滴血落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
田曦薇往前一步，被李一桐拦住。

“别追。”李一桐说，“她不是活人。”

田曦薇压低声音：“你早知道？”

李一桐点头：“外婆改阵那天，她就死了。现在这个，是容器。”

李一禾从车里跑进来，扑到姐姐身边，抓着她衣角不放。李一桐拍拍她手背，轻声说：“站我后面。”

三人站在堂屋中央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供桌上的香炉突然冒出一缕青烟，无风自动，笔直向上。

田曦薇盯着那缕烟：“仪式开始了。”

李一桐走向供桌，拿起中间那副碗筷，放在自己面前，拉开椅子坐下：“那就坐下来谈。”

田曦薇没动：“你疯了？这是迎魂饭，活人吃了会出事。”

李一桐抬头看她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吃。”

李一禾拉她袖子：“姐，别吃。”

李一桐摸摸她头：“没事。”

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口饭送进嘴里，慢慢嚼。咽下去的瞬间，头顶房梁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有人踩了一下。

田曦薇立刻抬头，手伸进背包摸出铜钱，攥在掌心。

李一桐放下筷子，看向堂屋深处：“长老会的人，出来吧。”

没人应声。

她又夹了一口饭，这次吃得更快。吃完第三口，供桌上的蜡烛火苗猛地窜高，映得墙上影子乱晃。

田曦薇低声说：“他们来了。”

李一桐依旧坐着，语气平静：“我知道你们在。也知道你们想让我死在这张桌上。但今天，我不逃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堂屋两侧的屏风后同时走出几个人，穿着深色长衫，面色阴沉。为首的老者拄着拐杖，站在供桌对面，盯着李一桐：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
李一桐抬头看他：“三叔公，好久不见。”

老者冷笑：“你还记得我？我以为你在国外，早忘了祖宗。”

李一桐放下筷子：“我没忘。只是没想到，祖宗规矩里，还包括拿亲人的命换钱。”

老者脸色一沉：“闭嘴！李家的事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。”

李一桐站起身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染血的日记，翻开一页，举起来：“这是外婆写的‘替魂录’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，阵法启动后，执行者必死。你们让周砚清动手，就是想让他替你们扛反噬。”

老者眼神闪烁，没接话。

田曦薇上前一步，站在李一桐身侧：“你们骗他签契约，却没告诉他代价是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，你们慌了？”

老者冷哼：“一个小丫头，懂什么？”

田曦薇笑了：“我不懂阵法，但我懂人心。你们怕的不是阵法反噬，是真相曝光。一旦周砚清把事情抖出去，李家几代人攒下的名声，全完了。”

老者握紧拐杖，指节发白。

李一桐合上日记，放回口袋：“我今天回来，不是来吵架的。我是来清算的。”

老者眯起眼：“你想怎样？”

李一桐指向阿嬷刚才出现的方向：“我要见她。活祭容器也好，残魂也罢，我要她亲口告诉我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老者摇头：“不可能。”

李一桐点头：“好。那我就在这里，一口一口，把这三碗饭吃完。吃完之前，你们谁都别想走。”

她重新坐下，拿起筷子，继续吃。每吃一口，房梁上的响动就多一次，像有人在头顶来回走动。

田曦薇站在她身后，手里的铜钱攥得发烫。李一禾缩在角落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不敢出声。

吃到第五口，堂屋的门突然关上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吹得烛火乱晃。老者脸色变了，低声对旁边的人说：“拦住她！别让她吃完！”

两个壮汉冲上来，伸手去抢李一桐手里的碗。田曦薇一步跨出，铜钱甩出去，砸在其中一人脚背上。那人惨叫一声，抱着脚蹲下。

另一人伸手抓李一桐肩膀，被她反手扣住手腕，用力一拧。那人痛呼，跪倒在地。

李一桐没停，继续吃。第七口咽下，房梁上传来一声闷响，像重物坠地。紧接着，阿嬷的身影从堂屋后门缓缓走进来，袖口还在滴血，脚步虚浮，眼神空洞。

李一禾吓得捂住嘴，没敢叫出声。

李一桐放下筷子，站起身，朝阿嬷走去：“外婆让你来的？”

阿嬷没说话，只抬起手，指向供桌。

李一桐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原本三副碗筷，现在只剩两副。她自己的那副，不见了。

田曦薇低声说：“她在引你过去。”

李一桐点头，迈步走向供桌。阿嬷跟在她身后，脚步无声。

老者突然大喊：“别让她碰供桌！快！”

剩下的人全冲上来，田曦薇挡在前面，铜钱连甩，逼退两人。李一禾从角落跑出来，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，学着田曦薇的样子往人脚边扔。

场面一时混乱。

李一桐趁机走到供桌前，伸手按在桌面上。桌面冰凉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她低头看，发现那些符文正在缓慢移动，像活物一样重组。

阿嬷站在她身后，轻声开口：“时辰到了。”

李一桐没回头：“外婆在哪？”

阿嬷抬起滴血的手，指向地面：“在下面。”

李一桐蹲下，手指摸索桌腿，找到一处凹陷，用力一按。地面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，供桌缓缓移开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
老者脸色大变：“住手！那是禁地！”

李一桐站起身，看向田曦薇：“带一禾先出去。”

田曦薇摇头：“我不走。”

李一桐盯着她：“走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
田曦薇咬牙：“你又想一个人扛？”

李一桐笑了：“这次不是扛。是收网。”

田曦薇犹豫片刻，拉起李一禾的手：“走。”

两人刚跑到门口，门却纹丝不动。田曦薇用力推，推不开。

李一桐回头看了眼，对阿嬷说：“开门。”

阿嬷抬手，在门框上轻轻一拍。门吱呀一声，开了。

田曦薇拉着李一禾冲出去，回头喊：“我在外面等你！”

李一桐点头，转身面对洞口。阿嬷站在她身后，轻声说：“下去吧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
李一桐没问“他们”是谁，直接迈步，踏进洞口。阶梯向下延伸，黑暗吞没她的身影。

阿嬷站在洞口，袖口的血滴在台阶上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
老者冲过来，伸手想拉她：“你疯了？让她下去？”

阿嬷没躲，任他抓住胳膊。老者碰到她皮肤的瞬间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，脸色惨白：“你……你真的死了？”

阿嬷转头看他，嘴角扯出一丝笑：“早死了。现在这个身子，是给季家还债用的。”

老者踉跄后退，撞到供桌，蜡烛倒下，火苗舔上桌布。

阿嬷没管，只低头看着洞口，轻声说：“小姐，别信他们的话。真相在最底下。”

洞内，李一桐沿着阶梯往下走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。越往下，空气越冷，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，幽绿色，像萤火虫聚在一起。

走到尽头，是一扇石门，门上刻着“承咒者入，替魂者出”。

她伸手推门，门没锁，一推就开。

门后是个小室，中央摆着一口棺材，棺盖半开。棺材旁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她，穿着深色长衫。

那人听见动静，缓缓转身——是李守业。

他看着李一桐，脸上没有惊讶，只有疲惫：“你还是找来了。”

李一桐走进去，站在棺材旁：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

李守业点头：“我知道。从你踏进老宅那天起，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里。”

李一桐看向棺材里：“里面是谁？”

李守业没答，反问：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
李一桐伸手，推开棺盖。

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，面容安详，穿着嫁衣，胸口插着一把铜钥匙。

李一桐认出来了——是她母亲。

李守业轻声说：“她没死在外面。她是自愿躺进去的。为了换你一条命。”

李一桐手指发抖，没碰那把钥匙：“为什么？”

李守业叹气：“因为长老会选中的祭品，是你。你妈替了你。”

李一桐抬头看他：“那你呢？你扮演什么角色？”

李守业苦笑：“我是看门的。守着这口棺材，等你来取钥匙。”

他伸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李一桐：“这是你妈留的。她说，等你看到这个，就明白该怎么选。”

李一桐接过纸，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活下去，别报仇。”

她捏着纸，盯着棺材里母亲的脸，很久没说话。

李守业轻声说：“走吧。带着你妹妹，离开这里。钥匙你拿走，阵法就破了。长老会再也动不了你。”

李一桐没动：“那外婆呢？”

李守业摇头：“她早就没了。现在的阿嬷，是阵法养出来的傀儡。”

李一桐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，伸手握住那把铜钥匙：“我不走。”

李守业皱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李一桐拔出钥匙，棺材里突然涌出一股黑气，缠绕在她手腕上。她没松手，反而握得更紧：“我要他们偿命。”

李守业脸色变了：“你疯了？你妈用命换你活，你还要回去送死？”

李一桐盯着他：“我妈用命换我活，不是让我当逃兵。是让我替她讨公道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，黑气顺着胳膊往上爬，蔓延到脖颈。

李守业追上来：“你这样会死的！”

李一桐头也不回：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
她走出石门，踏上阶梯。黑气已经爬到下巴，像一条活蛇缠着她。

阿嬷还站在洞口，看见她出来，轻声说：“小姐，时辰到了。”

李一桐点头，举起钥匙：“开门。”

阿嬷抬手，在空中划了个符号。地面震动，墙壁上的符文全部亮起，连成一片。

老者瘫坐在地，喃喃自语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李一桐走上地面，黑气已经漫过她的脸颊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看向门外——田曦薇和李一禾站在台阶下，满脸惊恐。

田曦薇冲上来：“你干了什么？！”

李一桐没回答，只把钥匙塞进她手里：“拿着。别丢。”

田曦薇握紧钥匙，声音发抖：“我们走！现在就走！”

李一桐摇头：“你们走。我留下。”

李一禾哭着扑上来抱住她：“姐！我们一起走！”

李一桐抬手摸她头发，黑气缠上妹妹的手腕。李一禾吓得松手，后退两步。

田曦薇一把拉住李一桐：“你跟我走！现在！”

李一桐挣开她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：“来不及了。阵法醒了。”

地面剧烈震动，老宅的房梁一根接一根断裂，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

阿嬷站在堂屋中央，抬头看屋顶，轻声说：“小姐，该上路了。”

李一桐点头，转身走向供桌。黑气已经完全裹住她，只剩轮廓。

田曦薇想追，被李一禾死死抱住：“别去！姐说让我们走！”

田曦薇挣扎：“我不能丢下她！”

李一桐的声音从黑气里传来：“走！”

田曦薇咬牙，抱起李一禾，冲向大门。跑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李一桐站在供桌前，黑气翻涌，像一团浓墨。

阿嬷走到她身边，轻声说：“小姐，别怕。”

李一桐没说话，只抬起手，指向屋顶。

房梁轰然倒塌，尘土飞扬。

田曦薇抱着李一禾冲出老宅，身后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整栋房子塌了下来。

她站在院子里，喘着气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铜钥匙。

李一禾趴在她肩上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
田曦薇抬头看老宅——屋顶塌了一半，烟尘弥漫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她轻声说：“等我。我一定回来找你。”

风吹过院子，卷起几片落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废墟。

第二十五章 老宅归途

第二十五章老宅归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