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具揭开,露出的那张脸——温文尔雅,眉眼含笑,正是萧玦身边最得力的谋士,沐风。
可那双眼睛,此刻卸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和,锐利、沉静,如鹰隼般洞彻人心。
这眼神,林微澜在枯井边见过,在街头遇袭时见过,在西山、在无数个暗处见过。
是“鹰眼”。
那个神秘的、数次救她于危难、给她传递信息、引导她追查真相的“鹰眼”,竟然就是沐风?!
林微澜握着刀的手,僵在半空。脑中一片混乱,几乎无法思考。
沐风是萧玦的心腹,是宸王府的谋士,是监视她、警告她、掌控她的人。
可“鹰眼”却一直在暗中帮她,甚至不惜暴露行踪救下谢知非。
这怎么可能?一个人,怎么可能同时扮演两个截然相反的角色?
除非……他从一开始,就不是萧玦的人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“林小姐,”
沐风——或者说,鹰眼——缓缓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收入怀中,声音依旧低沉沙哑,与她记忆中“鹰眼”的声音一模一样,“吓到你了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林微澜本能地向后退,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,手中的小刀横在身前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
“我是沐风,也是鹰眼。”
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目光平静地迎着她惊恐的视线,“今夜冒险前来,是有些话,必须对你说清楚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林微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刀尖微微颤抖,“说你是如何一边替萧玦监视我,一边又装神弄鬼地‘帮’我?说你是如何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?沐先生——或者说,鹰眼阁下——好高明的手段!”
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寒意。
沐风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:“林小姐以为,我愿意如此?”
他看着她,缓缓道:“我替萧玦办事,是真的。我暗中助你,也是真的。这两者,并不矛盾。”
“不矛盾?”
林微澜冷笑,“萧玦要杀谢知非,你救他。萧玦要掌控我,你帮我挣脱。这还不矛盾?”
“因为萧玦要做的,并非都是对的。”
沐风的声音低沉下去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而我效忠的,也从来不只是萧玦一人。”
林微澜心头一震:“你……你还效忠谁?”
沐风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林小姐可知道,三年前,北境与鞑靼的一场大战?”
林微澜蹙眉。三年前北境之战,她有所耳闻,说是大捷,但具体细节,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得知?
“那场仗,打赢了。但赢得惨烈。”
沐风缓缓道,“朝廷拨付的军械,三成是次品,五成是旧货。边军将士拿着这样的兵器,用血肉之躯去挡鞑靼的铁骑。”
“那一战,我兄长……就死在那里。他胸口那支鞑靼人的箭,本应被他的盔甲挡住。可那副盔甲,是空心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微澜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痛楚和冰冷的恨意。
“后来我查到,那批军械,是从兵部武库司拨出去的。经办人,是当时武库司的一个主事,叫刘敏之。”
沐风看着她,“而拨给兵部购置军械的银子,是从户部走的。其中一笔三十万两的款项,经手人……是林瀚林尚书。”
林微澜浑身一颤: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令尊只是按流程拨银,他并不知情。”
沐风打断她,“真正的黑手,是借着军械采购,中饱私囊,又以次充好,害死无数将士的蠹虫。而那批有问题的军械,和那笔消失的银子,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——黑石峪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查黑石峪,是为了给你兄长报仇?”林微澜似乎明白了。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
沐风道,“我查黑石峪,是因为那里不仅是私造兵器的作坊,更是朝中某些人敛财、养兵、图谋不轨的据点!”
“我兄长和无数将士的血,不能白流!那些蛀虫,必须付出代价!”
他的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,那是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决心。
“那你为何投在萧玦门下?”林微澜不解,“萧玦难道不是……”
“萧玦是不是黑石峪背后的人,我还在查。”
沐风沉声道,“但我需要他的信任,需要借他的势,才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。”
“谢知非是太子的人,他在查盐税和军械的勾连,与我的目标一致。救他,是理所当然。”
“那你帮我……”
“我帮你,是因为我看得出来,你与令尊不同。你不甘心被掌控,你想活下去,你手中有绣坊这条线,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沐风深深看着她,“你够聪明,也够胆量。我需要一个在明处、却又未必完全在明处的帮手。你就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林微澜听着,心中的震惊渐渐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。原来如此。
一切都是算计,都是利用。沐风帮她,不是出于善意,而是因为她“有用”。
“所以,从一开始的西山之约,茶寮刺杀,枯井会面,乃至望江楼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?”
“西山之约,是我促成。茶寮刺杀,我提前得到消息,本想救下谢知非便撤,没想到你也卷了进来。”
沐风坦然道,“枯井会面,是我安排的,为了将账册线索交给你,也为了让你接近刘夫人。至于望江楼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:“望江楼之约,不是我改的。那张纸条,不是我送的。”
林微澜瞳孔一缩:“不是你?可字迹……”
“字迹可以模仿。”
沐风沉声道,“有人知道‘山外闲人’的存在,模仿了字迹,将你引向望江楼。”
“而且,将贵妃寿宴改在望江楼,是陛下今日早朝突然下的旨意。此事……我也刚刚知晓。”
不是沐风?那会是谁?皇后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“陛下为何突然将寿宴改在望江楼?”林微澜急问。
“这正是最蹊跷之处。”
沐风眉头紧锁,“望江楼是酒楼,从未有过在宫外举办贵妃寿宴的先例。陛下此举,看似恩宠,实则……暗藏玄机。”
“我怀疑,陛下已经察觉到了什么,甚至可能……知道了望江楼与某些交易的联系。”
林微澜想起佛珠密信中的内容——
“十月十五,酉时三刻,望江楼,天字三号,交接下一批盐引”。
三日后,正是十月十五。寿宴在望江楼举办,是否意味着,陛下要在那里……“收货”?
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。
“那绣坊遇袭……”她看向沐风。
沐风摇头:“不是我的人。袭击者目的明确,只要绣屏染血,而非毁掉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警告,或者标记。”
标记?标记什么?标记这幅绣屏有问题?标记献礼的林家有异心?
“林小姐,”
沐风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三日后望江楼寿宴,将是一场鸿门宴。陛下、太子、宸王、贵妃、皇后……各方势力都会到场。”
“你那幅绣屏,如今已成了众矢之的。你带着它进去,无异于抱薪赴火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?”林微澜看着他,“绣屏已染血,无法更换。寿宴在即,我还能如何?”
沐风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绣屏,必须送。但如何送,送给谁看,看出什么……可以斟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血染旭日,是为不祥。但若这‘不祥’,指向的不是献礼之人,而是……”沐风目光幽深,“而是另有其人呢?”
林微澜心念电转。
沐风的意思是……将计就计?利用这片血迹,反过来做文章?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直接问。
“我要你在寿宴上,做两件事。”
沐风的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第一,当众指出绣屏上的血迹,但要说——这血迹,是昨日绣坊遇袭时,绣娘为护住寿礼,被贼人所伤而溅上的。”
“你要表现得惊惶、委屈,但更要强调,那贼人是冲着毁掉寿礼来的。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
“对,是事实。但你要让所有人,尤其是陛下听见这个‘事实’。”
沐风道,“第二,当有人质疑这血迹不祥时,你要说——你昨夜因恐惧,去大相国寺求签,得了一支签文。”
“什么签文?”
沐风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签纸,递给她。
林微澜接过,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去,签纸上写着一首偈语:
“金乌染血晦云开,玉兔东升照夜台。莫道风波平地起,原是真龙斩孽来。”
金乌染血——指血染旭日。玉兔东升——指夜晚(酉时?)。真龙斩孽——指向至尊。
这签文,看似解祸,实则……暗藏机锋!
“你将这签文当众念出,只说求得此签,心中稍安,以为上天暗示,虽有波折,终有真龙护佑,逢凶化吉。”
沐风盯着她,“记住,要说得诚恳,要显得你是真的相信这是吉兆。”
林微澜捏着那张签纸,指尖冰凉。
她明白了沐风的计划——将血迹之事闹到明处,用一支“吉签”来化解不祥的指控,同时暗中将“真龙斩孽”的信息传递出去。
这是在提醒陛下,也是在……暗示某些人。
“这支签,真是大相国寺求的?”她问。
沐风微微一笑:“今日酉时,我会去大相国寺,捐一笔香油钱,求一支签。至于求到什么……自然是方丈说了算。”
他连方丈都打点好了。计划周密至此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林微澜看着他,“帮你兄长报仇,需要绕这么大圈子?”
沐风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我兄长的仇,要报。但更重要的是,这朝中的蠹虫,这动摇国本的阴谋,必须铲除。”
“林小姐,我不知你为何卷入其中,但既然已入局,便无退路。我能做的,便是给你指一条可能活下去的路。走不走,怎么走,在你。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:“时辰不早,我该走了。今日之后,我依旧是沐风,萧玦的谋士。你依旧是林微澜,被各方掌控的棋子。”
“但三日后望江楼……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到窗边,身形一晃,便如鬼魅般翻出窗外,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。
房中重归寂静。林微澜独自站在黑暗中,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签纸,脑海中回荡着沐风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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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风坦白了一切,却又将更沉重的选择压在了她的肩上。
三日后望江楼,她要按照他的计划行事吗?那支签文,那个“真龙斩孽”的暗示,会带来什么后果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沐风有句话没说错——她已入局,无路可退。
走到妆台前,她拉开抽屉,取出那幅西山红叶图,缓缓展开。
秋日西山,红叶似火,凉亭中对坐的模糊人影……皇后说,这是她的“故人”所绘。
“山外闲人”……究竟是谁?
沐风说,望江楼的纸条不是他改的。
那会是谁?谁能模仿“山外闲人”的笔迹?谁又知道她与“山外闲人”的联络?
一个名字,忽然跳入她的脑海——
谢知非。
是他吗?他发现了“山外闲人”与皇后的关联,所以故意改地点,引她去望江楼,亲眼看见萧玦与刘敏之的会面?
可谢知非为什么要这么做?为了让她看清萧玦的真面目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线索太多,太乱,像一团纠缠的丝线,找不到头绪。
窗外传来鸡鸣,天快亮了。
林微澜收起画卷,藏好签纸,和衣躺下。她需要休息,哪怕只有一个时辰。
三日后,将是一场硬仗。
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沐风揭开面具的那一幕,浮现他提起兄长时眼中的痛楚,浮现他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。
这个人,究竟是敌是友?
她分不清。
正朦胧间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直奔微澜阁而来。
紧接着是拂云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
“小姐!小姐!宫里又来人了!这次……这次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!带着圣旨来的!老爷让您即刻去前厅接旨!”
圣旨?!
林微澜猛地坐起,心脏狂跳。
这个时候,陛下下圣旨给她?所为何事?
不祥的预感,如潮水般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