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惨白,照着小莲手中那片沾血的绣布。林微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,她推开房门,压低声音:“进来!”
小莲踉跄着扑进来,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小姐!绣坊……绣坊出事了!”
“说清楚!”林微澜扶住她,指尖冰凉。
“亥时刚过,突然闯进几个蒙面人,二话不说就砸!苏娘子让我们护着绣屏躲进后院库房,那些人……那些人像是冲着绣屏来的!”
小莲浑身发抖,“苏娘子为了护住绣屏,被其中一人用刀划伤了胳膊,血溅在绣布上……那些人见惊动了邻舍,才匆匆逃了。苏娘子让奴婢赶紧来报信,绣坊那边……乱成一团了!”
绣屏!又是绣屏!
林微澜脑中一片空白,随即是彻骨的寒意。是什么人,会在贵妃寿辰前三日,突然袭击绣坊?目标明确——就是那幅“江海升平图”!
是萧玦的人?怕绣屏在寿宴上出问题,所以提前毁掉?还是太子的人?想破坏贵妃的寿礼?亦或是……皇后的人?为了逼她另想办法?
不,不对。皇后要的是绣屏在御前“自然”出问题,不是现在就被毁掉。
萧玦更不会,他三日后还要亲自查验。太子……虽有动机,但未免太过鲁莽,在御前破坏岂不更直接?
除非……这些人的目的,根本不是破坏绣屏,而是另有图谋!
“拂云!”林微澜猛地转身,“更衣!去绣坊!”
“小姐!现在去太危险了!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……”
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必须去!”
林微澜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苏云晚受伤了,绣坊刚遭袭击,我这个东家若不去,才更引人疑窦!”
她迅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,将谢知非给的青铜令牌贴身藏好,又从妆匣深处取出一包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。
出门前,她犹豫片刻,将那枚夹在佛珠中的密信纸条小心折好,塞入发髻深处。
“小莲,你跟我走。”林微澜拉起还在发抖的小莲,“拂云,你在府中守着。若有任何人问起,便说我去绣坊查看寿礼进展,今夜就宿在那边。”
“小姐,您千万小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夜色中的西城街道,比白天更显破败阴森。马车在小巷中穿行,林微澜的心悬在喉咙口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打更的声音,还有……隐约的血腥味?
她心中一紧。
马车在离绣坊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。“步行过去。”林微澜低声道,她担心马车目标太大。
主仆二人摸黑走近绣坊。远远地,就能看见前铺的门窗被砸得稀烂,碎木散落一地。
几户邻舍的窗后透出微弱的灯光,但无人敢出来查看——这年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林微澜绕到后门,按约定的节奏轻轻叩门。
门内传来苏云晚压低的回应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苏云晚苍白的脸露出来。她右臂用一块染血的帕子草草包扎着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。“小姐,您……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进去再说。”
后院内一片狼藉。晾晒的绣架被打翻,丝线散落一地。几个绣娘惊魂未定地聚在廊下,有的在小声啜泣。见林微澜进来,都像看到了主心骨。
“其他人呢?”林微澜问。
“都安顿在厢房了。”苏云晚声音虚弱,“钱嫂子被推了一把,撞在桌角,额头破了点皮,不碍事。李嬷嬷吓着了,吃了安神汤刚睡下。”
林微澜点点头,环视四周:“绣屏呢?”
“在库房里,安然无恙。”
苏云晚咬牙道,“那些人砸了前铺,冲进后院就想直奔绣屏所在的主绣房。奴婢带着几个壮实些的绣娘死守在库房门口,和他们扭打起来……那领头的见惊动了四邻,才不甘心地撤了。”
“看清他们什么模样了吗?”
苏云晚摇头:“都蒙着面,穿的是粗布短打,像是市井泼皮。但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,“但其中一人的身手,不像是普通混混。奴婢被他划伤时,看见他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”
常年握刀?军人?还是……杀手?
林微澜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。“先给你处理伤口。”
她扶苏云晚坐下,小心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帕子。伤口不长,但很深,皮肉外翻,仍在渗血。
林微澜强忍着心中的惊悸,用清水洗净伤口,洒上金疮药,再用干净的纱布细细包扎。
“会留疤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不怕。”苏云晚笑了笑,笑容有些惨淡,“奴婢这条命都是小姐给的,留条疤算什么。”
林微澜鼻子一酸,却生生忍住。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。
她起身,对聚在廊下的绣娘们道:“今夜之事,谁也不准外传。对外只说,有小贼入铺偷窃,被及时发现赶跑了。绣屏的事,更要守口如瓶。若有人多嘴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话中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。
“小姐放心,我们晓得轻重。”年纪最大的钱嫂子颤声道。
“都去歇着吧,今夜轮流守夜。”林微澜吩咐道,“若再有事,以敲击铜盆为号。”
绣娘们各自散去。院内只剩下林微澜、苏云晚,和小莲。
“小姐,”苏云晚强撑着站起来,“奴婢带您去看绣屏。”
库房内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那幅巨大的“江海升平图”双面绣屏,被小心翼翼地立在木架之上,用素布覆盖着。
林微澜揭开素布,绣屏完好无损,只是在右下角——那轮旭日边缘处——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斑点。
是苏云晚的血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云晚指着那片血迹,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人一刀挥来,奴婢侧身躲避,血溅了上去……怎么洗都洗不掉了。”
林微澜凑近了看。那片血迹正好染在旭日金线的边缘,像是不经意的一抹暗红,乍看之下,甚至有些像是绣工刻意为之的点缀。但细看,那颜色、那晕染的痕迹,分明是血。
血染旭日……这个意象,太过不祥。
若是送到贵妃寿宴上,被人看出这是血迹……
林微澜的后背渗出冷汗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也许就是袭击者的目的!
他们不是要毁掉绣屏,而是要让它染血!一旦这带着血迹的绣屏在御前展出,无论是否被人识破,都将是天大的不敬!届时,献礼的林家,制绣的苏家,乃至负责采买的贵妃宫中内侍,都将难逃罪责!
好狠的计!一举数得!
是皇后的人吗?为了确保她在御前动手的“意外”足够致命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“这绣屏,不能就这么送进宫。”林微澜缓缓道。
“可是小姐,三日后就要呈验了!重新绣一幅,根本来不及!”苏云晚急道,“而且贵妃那边已经知道绣样,突然更换,如何交代?”
林微澜沉默。是啊,来不及了。
就算让所有绣娘连夜赶工,也绝无可能在三天内完成这样一幅巨作。更何况,新绣的绣屏,如何解释之前那幅的去向?
她盯着那片血迹,脑中飞快地思索着。忽然,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——
也许……不必洗掉这血迹。
“云晚,”她转身看向苏云晚,“你方才说,那些人的目标是绣屏?”
“是,他们是奔着绣屏来的。”
“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砸了绣屏?反而只是……弄出一点血迹?”
苏云晚一怔:“这……”
“因为他们的目的,可能不是毁掉绣屏。”林微澜一字一句道,“而是要让这绣屏……成为某种‘信号’。”
她想起佛珠中的密信——
“十月十五,酉时三刻,望江楼,天字三号,交接下一批盐引”。三日后,是盐引交接的日子。而绣屏,是寿礼,本应在宫中。
如果绣屏带着血迹出现在宫中……是否意味着,宫中的某些人,已经察觉了望江楼的交易?
或者说,有人想借此警告参与交易的人——你们已经暴露了?
血染旭日……旭日,是否暗指即将升起的“新日”?指向觊觎皇位的某人?
林微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这盘棋,比她想象的更深、更险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怎么办?”苏云晚茫然地问。
林微澜深吸一口气:“绣屏照常准备。但这片血迹……我们不动它。”
“不动?”苏云晚惊道,“那送进宫去……”
“送进去。”林微澜目光沉静,“但要换个方式送。”
她心中已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。既然这血迹可能是别人故意留下的“信号”,那她何不将计就计?也许……能借此引出背后的黑手,甚至,找到破局的机会。
只是,这太危险了。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小姐,”苏云晚忽然抓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担忧,“您……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?奴婢看您脸色不好……”
林微澜摇摇头,强笑道:“没事。只是有些累了。”她拍拍苏云晚的手,“你先去歇着,伤口需要静养。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苏云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了点头,在小莲的搀扶下离开了库房。
库房内只剩下林微澜一人。昏黄的灯光下,那幅沾血的绣屏静静地立在那里,沉默,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风暴。
她走到绣屏前,伸手轻轻触摸那片血迹。血迹已经干涸,触手粗糙。
这血,是苏云晚的血。是为了护住绣屏而流的血。
而她林微澜,却可能要利用这片血迹,去做一场更加危险的赌博。
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和无力。
她重生一世,本是为了守护家人,却将越来越多的人拖入这潭浑水。苏云晚,拂云,父亲……他们都因为她的选择,而置身险境。
可是……她还有选择吗?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决绝。
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,那就……走下去吧。
天亮前,林微澜处理完绣坊的事,带着那片沾血的绣布碎片,悄然返回林府。天边已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刚踏进微澜阁,拂云就迎了上来,脸色焦急:“小姐!您可回来了!老爷……老爷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!有急事!”
林微澜心头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不知道,老爷只说……说让您立刻去,事关重大。”
她转身直奔书房。推开门,林瀚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,听到动静,猛地转身。一夜之间,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“父亲,出了什么事?”
林瀚没有说话,只是递给她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封口的火漆印纹……林微澜认得。是昨日她让父亲想办法送出去的那封信!
信被退回来了!
“送信的人今晨被发现……死在城外的乱葬岗。”林瀚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身上只有这一封信。其他……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林微澜握着信的手,微微颤抖。送信的人死了……信被退回……这意味着,她寄予希望的那条路,被堵死了!
“怎么会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
林瀚的声音更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,“今日早朝前,陛下……突然召见了太子和宸王,还有几位重臣,在养心殿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内容无人知晓,但出来后……太子脸色铁青,宸王面无表情。”
“宫中有消息传出来……说陛下龙颜大怒,提到了……‘军械’、‘私盐’,还有……‘黑石峪’。”
轰!
林微澜只觉得天旋地转。陛下知道了!黑石峪的事,陛下已经知道了!
是谁泄露的?谢知非?皇后?还是……萧玦自己?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林瀚看着她惨白的脸,艰难地吐出下一句话,“陛下降旨……三日后,贵妃寿宴,将在……将在望江楼举办。”
望江楼?!
寿宴改在望江楼?!
林微澜脑中一片空白。望江楼……天字三号房……盐引交易……陛下亲临?!
这……这哪里是什么寿宴?这是一场早就布好的……瓮中捉鳖之局!
她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皇后要她动手,萧玦要查验绣屏,太子要拉拢她,还有那神秘的袭击者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将三日后,在望江楼,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!
而她,林微澜,将带着那幅沾血的绣屏,走进这个漩涡的中心。
“澜儿……”林瀚的声音充满了绝望,“我们……我们逃吧?趁现在还有机会……”
“逃?”林微澜苦笑,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我们能逃到哪里去?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缓缓道:“父亲,我们已经……无路可逃了。”
窗外,晨曦微露。
而风暴,已然来临。
林微澜回到自己房中,身心俱疲。她将那封被退回的信锁进妆匣深处,又拿出那片沾血的绣布,盯着那片暗红出神。
三日后,望江楼,贵妃寿宴,陛下亲临……她将带着这幅绣屏,走进那个早已布好的局。
是生,是死?
她不知道。
正恍惚间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窗下。随即,一片薄薄的刀片,悄无声息地从窗缝中探入,轻轻一挑——窗栓被拨开了。
林微澜浑身一僵,手迅速探向枕下,握住了那把小刀。
窗,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人影,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,落地无声。
月光透过窗缝,照在那人脸上。
林微澜的呼吸,骤然停止。
那张脸,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容,但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她认得!
是“鹰眼”?!
可这张脸……
那人看着她惊恐的表情,忽然抬手,在脸侧轻轻一揭——
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,被缓缓揭下。
面具下,是另一张脸。
一张林微澜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脸——
沐风!